赵彬:从朱镕基到习近平 改革为何走到尽头(上)

朱镕基8月12日去世后,外界再度回顾他推动中国市场化的历程。不过,德媒直言,在习近平治下,朱镕基之死为中国改革时代画下“沉重句号”。改革开放为何最终没有延续?答案或许早已埋在邓小平当年划下的一条红线:市场可以放开,但绝不能危及中共的权力。

为何同样是中共政权的领导人,到了习近平时代,改革开放却逐渐让位于政权安全与政治控制?习近平亲信丁薛祥2018年在中直机关一次党建会议上,引述习近平的一段讲话,或可从中看出其中的逻辑。习近平称:“不能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不能坚持党的领导,导致国家改旗易帜,那我们今天这么拼搏奋斗还有什么意义?!”

习近平这番言论是在何时何地发表,目前没有公开报导。有消息称,这是习近平一次面向中共高层的内部讲话,他当时说得更直白:“不能单纯强调发展经济,如果经济发展上去了,共产党的政权却失去了,发展经济还有什么意义?”这番话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在中共的权力逻辑中,经济发展始终不能凌驾于维持政权之上,而这或许正是理解中国改革为何最终走向逆转的一把钥匙。

回顾中共建政以来的历史,经济发展与政权安全之间的取舍,一直是其治理模式中的核心矛盾。不同领导人的选择虽有差异,但有一点始终没有改变:经济改革可以走多远,最终仍要看会不会动摇中共的权力。

邓小平打开市场 同时划下红线

中共1949年夺取政权后,毛泽东主导建立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并先后推行“人民公社”和“大跃进”,提出“赶英超美”等目标,最终造成严重经济与社会后果。1950年代末至1960年代初的大饥荒造成数千万人非正常死亡,不同研究对死亡人数的估算存在差异,部分学者估计在4,000万至5,500万人之间。

“大跃进”等政策失败后,中共内部围绕经济路线和权力展开激烈斗争,政治运动接连不断。持续十年的“文革浩劫”更使中国经济和民生全面崩溃,“一穷二白、民怨沸腾”是当时最贴切的写照。

文革结束后,中共面临经济困境,更面临如何重建统治合法性的问题。1978年,中共新任党魁邓小平逐步调整经济路线,不再将计划经济视为唯一选择,转而提出所谓的“改革开放”,试图引入市场机制和外部资本,为陷入困境的中国经济寻找出路。

面对一个缺乏资金、技术和现代工业基础的国家,“摸着石头过河”后来成为邓小平最具代表性的说法之一。这句话也反映出,中共当时并没有一套成熟的改革方案,而是开始尝试放松部分意识形态束缚,从市场经济寻找可令之生存的发展路径。

邓小平“摸到”的第一块石头是日本。1978年10月,邓小平访问日本。从新干线到日本现代工业,都给这位刚刚重新掌权的中共党魁留下深刻印象。在参观松下电器时,他向创办人松下幸之助提出,希望日本“帮助中国的现代化建设”。

此后,日本启动对华政府开发援助(ODA),持续约40年,援助范围涵盖能源、港口、机场、煤炭、铁路等大型基础设施,医疗、教育及人才培养等领域此后也陆续纳入合作。

但邓小平的“改革与开放”从一开始就设定了明确边界。1979年3月,他在中共理论工作务虚会上发表《坚持四项基本原则》讲话,提出必须坚持社会主义道路、人民民主专政、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以及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四项基本原则,并强调任何一项都“决不允许”动摇。

这条红线很快就遇到了挑战。随着经济改革推进,通货膨胀、腐败和“官倒”等问题也日益突出。1989年,这些社会矛盾与民众对政治改革的诉求交织,最终引发以学生和市民为主的“六四运动”,其诉求也从反腐败逐步延伸至要求政治改革。

邓小平“决不允许”动摇的底线第一次遇到最尖锐的挑战。摆在邓小平面前的是:维护中共权力与经济改革如何选择?邓小平最终选择出动军队镇压,以武力守住中共一党专政的政治红线。

六四后,邓小平把权力交给了支持镇压的江泽民。江泽民上台后,中共内部对市场改革一度趋于保守,部分力量对继续推进改革持保留甚至质疑态度。中国的经济改革一度明显受挫,政治气氛收紧。

1992年,已年近88岁的邓小平南下深圳、珠海和上海,通过一系列后来被称为“南巡讲话”的表态,再次强调改革方向,并向中共高层释放强烈信号——谁不改革谁下台。

在南巡系列讲话中,邓对市场经济与社会主义之间的关系给出解释,称“市场经济不等于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也有市场”,“计划和市场都是经济手段”。

1989年,邓小平用武力守住了中共一党统治的政治红线;1992年,他又通过南巡重新定义了中共需要的“市场”。六四与南巡看似代表两段截然不同的历史,背后却指向同一套逻辑:经济可以继续市场化,但政治权力不能多元化。

美国政治学者、中国问题专家裴敏欣在《破碎的中国梦:改革如何复兴极权主义》一书中,将这种模式概括为:邓小平在保留一党统治和国家控制能力的同时,开放私营企业、引进外资,利用市场和资本主义的经济工具支撑中共统治。

朱镕基受重用 改革走向深水区

邓小平留下的最大历史遗产之一,或许正是这套充满矛盾的开放模式:市场可以扩张,但不能危及权力。此后,在江朱体制下,朱镕基在这条政治红线之内,将中国的市场化改革推向更深处。

邓小平曾坦言自己“不懂经济”,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但在改革需要进一步推进时,他将目光投向了具有经济管理背景的朱镕基。

1987至1990年间,邓小平连续4个春节前往上海过年,期间见证了上海经济的发展变化,也亲耳听取朱镕基对经济改革的深刻见解。当时朱镕基顶住国内外对改革的质疑压力,向邓小平及中央力推浦东开发区项目,因此赢得邓小平的赏识。

邓小平1992年5月,视察首都钢铁公司时说,“我不懂经济,但是我能听懂。我们选干部,还要懂经济,朱镕基就懂经济。”

朱镕基是1991年初,被邓小平从上海市委书记的任上,抽调入京,出任主管经济的国务院副总理,次年入常,1998年朱镕基升任国务院总理,直到2003年3月卸任。

朱镕基面对的中国,正处于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关键阶段,同时又面临严重通货膨胀、国企亏损和金融秩序混乱,可说是一个尚未完成的“市场经济半成品”。在其主政经济的十余年间,他陆续推动分税制、金融体制、国企和住房制度等多项改革,其中推动中国加入世贸组织(WTO),更成为中国此后融入全球市场的重要转折。

数千万人下岗 成国企改革代价

1990年代,中共国有企业普遍面临效率低下、长期亏损和依赖银行持续输血等问题。1998年朱镕基出任总理后,加快推动国企改革。这项改革此后也一直备受争议。

朱镕基推行“抓大放小”,一方面对大量缺乏竞争力的小型国企实施改制、兼并或关闭破产,另一方面通过处置不良资产、债转股等方式推动大型国企和银行体系重组,并将更多资本和行政资源集中到大型、战略性企业。例如电力、石油、军工、航空、保险、银行等,并提出“三年脱困”的硬指标。

在当时几乎没有任何社会保障的环境下,这项国企改革导致中共国企工人的“下岗潮”。官方统计显示,1998年至2003年间累计约2,800万名国企职工下岗;部分研究和外部估算认为,实际受影响人数可能接近4,000万。

曾担任日本《产经新闻》北京特派员的资深媒体人矢板明夫近日在社交网站发文回忆,自己曾走访中国东北三省,许多民众谈起朱镕基时仍难掩不满。他认为,大规模国企改革导致无数家庭失去了原本安定的生活,而改革成本最终往往由缺乏话语权的普通工人承担。他写道:“改革创造的成果属于国家和权贵,付出的代价却落在了最没有发言权的人们身上。”

更重要的是,“抓大放小”的目的并不只是建立更公平的市场竞争。中共并非全面退出计划经济,而是调整控制方式:减少对数以万计低效率小型国企的直接管理,同时将有限资源集中到石油、电力、通信、金融和军工等战略部门。朱镕基真正改变的,是国家控制经济的范围与方式。

分税制改革增强中央集权

如果说国企改革让部分企业逐步接受市场竞争,朱镕基1994年推动的“分税制改革”,则通过重整中央与地方的财政关系,进一步强化中央财权。从宏观层面看,这也为邓小平设定的“市场开放不能危及权力”提供了更稳固的制度保障。

“分税制改革”的本质是“财权上收、事权下移”,也就是中央收走了大部分税款,但地方政府依然要承担巨大的基建、教育、医疗等支出压力。

分税制实施后,中央财力迅速恢复。中央财政收入占全国财政收入的比重,从1993年的22%升至1994年的55.7%,此后长期维持在50%左右。财政能力的提升,为中央支持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产业政策及军事开支提供了更强的资源保障。

这也是朱镕基时代改革较容易被忽略的一面:市场化的另一侧,是中央集权能力的同步强化。麻省理工学院教授黄亚生在研究中国改革时指出,经济分权并未削弱中共的政治集权,反而伴随着中共专制体制的进一步强化。

入世:中国经济的转折与矛盾

2001年12月,中国正式加入世贸组织(WTO),成为朱镕基任内最受关注的成绩之一。入世让中国更深地融入全球贸易体系,并为其此后凭借庞大劳动力、制造能力和外资流入迅速成为“世界工厂”创造了重要条件。

但朱镕基推进的这场开放,也从入世层面暴露出一个根本矛盾。中国加入WTO后虽然履行了关税削减、部分市场准入等承诺,但外界当年普遍期待,融入全球市场将进一步推动中国减少国家干预、完善市场制度,甚至带动更深层的政治改革。这种期待后来并未成真。

有分析认为,邓小平是把市场“请进中国”,朱镕基则试图把中国“送进市场”。当时不少人期待,加入WTO将倒逼中共进行更深层改革,并逐步缩小国家权力对经济活动的直接干预。然而,最终出现了相反的结果:中共愿意接受WTO对关税、贸易和部分市场准入的约束,却始终没有放弃对金融、通信、能源等关键产业的控制,更没有让市场竞争进一步触及政治权力结构。

本文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陈述。

(转自大纪元/责任编辑:晟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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