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人2011年12月12日訊】【編者的話】《血紀》記述了大陸一名五十年代的大學生孔令平先生,被打成右派而下放四川西部甘洛農場,在勞改農村二十年的血淚歷程。《血紀》一書完全可以與前蘇聯作家索爾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島》相比。小說《古拉格群島》反映了蘇聯人民在斯大林統治下的血腥恐怖讓人觸目驚心,而《血紀》則完全是以孔令平先生的苦難經歷為主線。這條主線也是毛澤東禍國殃民的編年史,更是陳力、張錫錕、劉順森等先烈的英雄史詩。書中人物眾多,文筆樸素,使中共監獄的慘無人道和烈士的壯懷激烈躍然紙上。
孔令平先生在本書前言中說:「當這本書有幸與你相逢時,讓我們珍惜這種來之不易的相識,為融化中國專制主義,建立中華民主而共同增加一把火。」下面請看長篇紀實連載《血紀》。
第一章:惡夢剛醒
笫四節:同母親重逢
我一個人留在屋裡,這是一間二十平米的病房,屋裡放著三張病床,每個床頭都安放著一張舊辦公桌,桌上放著煤油爐和裝著油鹽醬醋的瓶瓶罐罐,床下和兩側都堆放著紙箱,木盒等物。
整個房間便以這三張床為中心,三分整個房間。每一張床之間留著很窄的過道,僅只能一人通過。雖沒有布簾隔開,但一看就明白這裏住著三位單身職工。
耳朵里響起了雪梅的話:「在重慶地區像我們這層樓一家人佔了一間房子住,是最好的人家了……。」我終於明白,何以母親要我在「妹妹」家多住幾天的原因。
看來母親受了二十二年罪,共產黨給她「平反」了,卻連自己安家立身以渡晚年的立椎之地都沒有。
在我回來之前,為了安置我,恐怕不知向她的「組織上」費了好多口舌?最後仍只有無奈何的在這個集體宿舍里,迎接我的歸來。
我再次環視了我的「家」,我今後的路要從這裏作起點嗎?
十分鐘后,過道里傳來了腳步聲和講話聲,李修平回來了,他的身後緊跟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媽媽,我立刻回想到我離開她時的臉貌,沒想到二十三年後她己蒼老得那樣!但我仍能根據輪廓認出,那便是我二十三年來魂牽夢縈的老母親。
她與當年撫著我的頭,依依惜別的老外婆,真是一模一樣,最大的特點是背也變鴕了。
當我們母子的眼光第一次接觸的那一瞬間,我便被一股上涌的血堵住了胸口,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走上前抱住了那花白的頭,親吻那滿布皺紋的額頭,當我的胸前已沾滿了母親的淚水,當血液猛地沖開了被堵塞的心竇,這二十三年有多少的經歷要講,有多少哀怨要訴,有多少淚要流啊!
而媽媽卻一個勁地用她那乾癟的手輕輕地拍打著我的背,佇立良久才喃喃地說出:「這下好了,總算回來了,總算回來了!」
我看著桌上的鬧鐘,已經快12點了,忙把話題岔開,故意發問道:「媽媽,中午了,該做飯了!」媽媽才鬆開了手,擦了擦老淚縱橫的臉,去那床邊紙盒裡取出一塊肉來,李修平接過手,到盥洗室里洗凈,大家忙著生火炒菜,從伙食團打回米飯,三個人圍著那張辦公桌,吃我回到母親身邊第一餐「團圓飯」。
我們正吃飯,兩位與母親同室的醫生,端著飯盒子走了進來,母親向我介紹了她的同房,與母親差不多年紀的那一位,家住北碚街上。另一位比母親年輕的醫生住在沙坪壩。看來在這間屋裡,無家可歸的就只有母親一人了。
從六八年弟弟出走後,整整十多年,她就這樣孤苦伶仃,守在這人間地獄里。!從現在開始,我的到來成了她新生活的開始。
午飯以後,李修平回李家沱去了,他晚上還要上班,母親一再向他道謝,並且說,過年時一定到李家沱團年。
我被新任的醫院黨支部書記王光明,安置在樓下一間病房臨時住下,距我住的那房間不到10米,巷道的盡頭,就是停屍房,我並沒有去看整個醫院還有沒有其它空著的房間。
初來乍到一大堆問題要解決,有一個窩暫能住下,懶得去同醫院的「領導」發生磨擦,何況二十三年挫磨已使我習慣了忍讓。
二十三年來,我也不知同多少死人打過堆,自己一半也是從陰間里走出來的,自以為一身正氣,不怕夜半鬼來抓我。
現在回想,那醫院的黨支部夠體現『落實政策』!
相 親
兒子長大成人後,傳統的中國母親,恐怕沒有比關心自己的孩子婚姻大事更重要的事,那怕她們一直處在社會底層,我的母親也不例外,當1973年她接到我第一封信后,一直沒有忽視給自己的兒子物色一個對象。
但那個年代,凡沾上黑五類的,就等於染上了永生醫不好的絕症,準備著跟男方不幸的家庭,一輩子受人歧視。
所以好人家的女兒,自願接受一個「黑五類」,或者是刑滿釋放人員,實在太少,但是恰恰就在這畸形的「階級鬥爭」社會中,卻藏著一些讓人費解的故事,我的故事得從我給母親的通信說起。
1973年我和母親整整十五年音信渺無,一旦接上通信聯繫,我對親人的思念和所受的委曲,會自然流露到這些信件之中,乍讀起來有的像無韻詩。可偏偏這些信件都先要由蔡家醫院造反派的頭過目,這些經過文革鑄造出來的近乎文盲的寶貝,是連普通的抒情語言都讀不通的。
那曾用柴棍摳打母親的劉巴,卻像發現了「秘碼」似的,以為又是表現她的階級敏銳性的好機會,便將我的信拿到他們學習會上公開朗讀。要大家討論這些『反面』教材。
偏偏在坐參加學習的人中,有一位從北碚衛生防疫站來蔡家醫院蹲點的醫士,名叫鄒雙銀的姑娘,卻被這些內容新穎的信件吸引,她不但在討論會中解釋那些被劉宣樹說成「隱語」的典故,例如亡羊補牢一詞被劉宣樹說成,我想殺了羊子從牢房裡逃出來。
散會後,鄒雙銀私下向我母親索要這些信,這位才二十三歲,還守在閨中未嫁的姑娘,找到一了個機會向母親表露了她的內心,並認母親作乾媽。表示願意等我到刑滿以後。
母親聞訊大喜,即刻將這個消息寫信告訴了我,並且在那封信里附上了她的照片。後來當我的「平反」開始進行時,我被場部蔬菜組的惡犬咬傷,她聞訊后,為我配製了狂犬疫苗,用航空挂號為我寄到鹽源。
我回到北碚時,鄒雙銀已調回了北碚防疫站。當時沒有電話,母親把我回來的消息,寫了一封信寄給了她,一周后,她回了母親的信,約我在那一周的星期天去北碚見面,地點定在大菜市街口。
母親打開了她放在床頭的紙箱子,從裏面取出了專門為我織好的新毛衣,新毛褲,以及一雙才買的新皮鞋。可是當我穿上這些新裝時,衣袖和褲腳都短一截,媽媽感慨地搖搖頭說,「在我的腦子裡,你還是那麼小。」
是呀!我被划為右派離開家的時候才十九歲,一個稚氣的孩子便被「反右」 的惡浪從她身邊捲走了,而今過了二十多年,留在她記憶里的那個孩子,怎麼能同現今站在面前的,從獄中滾打出來的中年人相比?
看媳婦可不是鬧玩的,人家是醫士,總不能讓自己的兒子一付寒酸像,出現在人家的面前。幸好有那兩套從李家沱帶來的中山服,勉強的可遮蓋裏面短小的毛衣。
只可惜那皮鞋足足小了兩個碼子,穿上腳實在夾得開不起步,還不如自己腳上那雙從千里路走回來的蘭色解放鞋,既來得輕便,又舒適。
媽媽要馬上去街上買一雙,卻遭到了我堅決的反對,我的理由是,對方只講究外表,而不是看重我的內在,她又何必等我到今天?
於是在母親的督促和省視下,我穿上了新毛衣,新的中山服,只是這雙解放鞋卻被我固執地保留下來。
穿著一新,母親從不同的角度對我全身上下看了又看,勉強地點了點頭。
星期天早上八點鐘,我和母親在蔡家場那十字路口,上了去北碚的汽車,九點鐘我們準時按照小鄒指定的地點等她。三分鐘后,一個穿著十分講究的姑娘,從市區的方向向我們走來。
母親連忙迎了上去,我也立即認出,這便是母親寄給我相片的那一位。
只見她身著一套灰白色的新西裝,經過了特別的熨燙,白色的大翻領襯衣外面打著一條黑色的領帶,頭髮也是剛剛燙洗過的,微微的蜷曲,卻黑得發亮,腳上穿著一雙擦得油亮的黑皮鞋,手臂上挎著一個白色皮包,還沒有走近,就將一股清香的香水味向我送來。
這身打扮,當時要算是講究的白領人士了,與我身著灰色中山服腳蹬蘭色解放鞋,皮膚黝黑顯得土裡土氣的裝扮相比,很不配稱。
我很苯拙的放下兩手,不自在的臉上推起了笑容,其實我自己都覺得笑得極不自然,簡直可以說是裝出來的。
一陣局促的壓力之下一時不知怎麼開口,看著對方笑吟吟的樣子,見對方已將手伸向我,我才木然的將放在身邊兩隻僵硬的手伸了過去,握了握她肥胖而白嫩的手,便慌忙收了回來。
我已經完全不記得她看到我第一眼是什麼表情,還好母親已經拉著她的手,朝著通向市區的那條路走去。我才像解了圍似的,放下被弄得緊繃繃的身架,跟在她倆的後面,簡直就像是一個跟班的僕人。
但是幾分鐘后,我那在獄中多年形成的自信,超然和獨傲,很快矯正了我最初頗有些狼狽的局促,心裏卻還在不斷的埋怨自己,虧你還是一個身經百斗的猛士,怎麼見著一個女人便輸掉了應有的男子威嚴和陽剛?不是說大丈夫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么?今天怎麼會變得如此?
於是我挺起了腰桿,將那方才僵硬的手背在背後,若無其事的顯示自己是在同「朋友」一起逛大街。可惜,我們依然沒有講話,我也依然沒有走上前去同她並肩而行,只是默默地跟著她倆的後面,想著該用什麼問話來試探對方。
醫學方面我一時找不出恰當的問話,至於文學歷史,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的開口。於是,我們最初相見的瞬間,給對方留下了致命的印象,直到兩個月後,母親才告訴我說,小鄒當時就坦然地問母親:『他怎麼是這個形象,又黑、又瘦、又老,連話都講不出來?好像監獄把他關傻了一樣!』
唉!早知我的形象那麼糟糕,怎麼也不會匆忙跟著母親到這兒來出洋相。
我們沿著中山路,母親和她走進了百貨商店,我卻毫無興趣的站在商店門口等了足足十五分鐘,當她們倆出來時,我和她又對視了一下,我能感覺出,她那眼光里含著一種挑剔,我原先準備好的話和天真好奇的發問,不知為什麼全都咽了回去!。
我終於鼓起勇氣發問道:「防疫站隔這兒有多遠?」「噢,大約一里多路」她回答得很隨便,而且讓人無法把話接下去,我的這句打破僵局的主動,被她簡短的回話擋住了。
看著她仍挽著母親,按照原路從新折了回來,我仍然傻呼呼地跟在後面。回到了開始約會的菜市口,看看時間已快十二點了,母親選了一家臨街的飯館點了幾個菜,三個人共進午餐,我瞅著堂倌還沒有把菜端上來的空擋,第二次鼓起勇氣試圖打破我們之間的僵局:「防疫站工作忙吧!」我第二次主動發問。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說:「還好」,接下去又是沉默。
就這樣,經過我兩次努力,想打開同她對話的話匣子,卻沒有成功。接下來,只好閉上嘴默默無言的坐在那裡,直到母親張羅著堂倌把菜端上來,各自悶著頭把飯吃完。
吃完飯後,她便起身告辭,說她下午還要值班,便提著她的手提包離去了。我出獄后的第一次「約會」就這麼尷尬的結束了,以後我們幾個月都沒有見過面,直到母親講出了小鄒見到我第一面的印象。
看樣子,頭次見面便改變了她四年前的初衷,不過母親告訴我,小鄒並沒有明確的表態,是拒絕還是維持,還是待觀察,這給母親始留下一線希望。
所以她一再催促我打主劫戰,但我明白,我們這個經過「階級鬥爭」沖洗過的社會,幾乎不可能發生卓文君和司馬相如那種美麗的故事了。
何況我並不具備才子的條件,對方也絕非佳人。不過,我這種形象,難道不是冤獄造成的么?對方因同情心還是因我在書信中那點文才產生的感情,有四年的等待已不容易,雖然這四年的等待因對方的又黑、又瘦、又老的外表而告吹了,這本是二十三年改造的功力所要達到的目的,『無產階級專政』真的把我變成了鬼,又能怨誰?
既然對方是那麼脆弱,我又何苦免強挽回?
所以我不想再給她寫信,我們之間的玫瑰預約便這麼告吹了,但第一次約會,我面對「愛情」這一當頭棒,是對我自信的打擊。我必需直面二十三年冤獄帶給我的婚姻難關,並且預伏著後半生建立家庭的坎坷不幸。
范小妹
然而,生活竟這樣玄妙莫測,沒有幾天,母親在七年前認的乾女兒,范萍和她的弟弟范山,一起來了,范萍那時是一個只有十五歲的小姑娘,正在附近的二十四中學讀初中二年級,而范山還只有十三歲,在蔡家小學讀五年級。
范萍既是母親認的乾女兒,而且是她在最淪落時結下的母子情緣,我理應稱呼她為妹妹,當時我倆相差整整二十六歲,便稱她為小妹妹。我們初次見面那天,她穿著潔白的毛衣,褲子雖然打過補丁但很乾凈,特別是她少女的靦腆,帶著特有的矜持。比起鄒銀雙來更多了素補和誠實。
進門時她手裡提著一個竹藍,裏面裝著萵筍和蘿蔔,進屋后,將它放在母親平時作炊的小桌下面,站起身來喊了一聲大哥,並問我什麼時候回來的?
第一次見面,我心裏很緊張,雖然,我當時已四十二歲,什麼風雨世面都經歷過,唯獨二十幾年與女性完全隔離,見到她,同她說話十分的口訥。
范山手裡提著一個竹子編的笆簍,裏面的蝦子活崩亂跳,撞得那笆簍朋朋直響。看來這姐弟倆對母親的生活習性和愛吃什麼很熟悉。母親一生中喜歡吃魚蝦,當時市場上是買不到魚類食物的,那怕這種小魚蝦也與市絕緣。
他們告訴我,姐弟倆平時經常在池塘、田邊、摸到魚蝦便把它們關在竹簍里,放在塘里養起來,等到積累到一定數量,便給媽媽送來了。
這姐弟倆的出現,頓時給本來顯得冷清的「集體宿舍」增加了許多活力。弟弟催著姐姐快去拿盆子來放些水,說再遲一點,竹簍里的小魚蝦們都會「渴死」的,兩人忙碌起來。
媽媽見兩個孩子,滿臉堆笑的問「你們怎麼這麼長時間都沒有來呀,媽媽呢?」小妹笑著回答:「哥哥沒有回來時,媽叫我陪在你身邊,現在哥哥回來了,我們就不好來了。」
媽媽回答說:」這幾天你們沒來,還怪想你們的,如果再不來我就要到鄉下來找你媽了。」
中山搶著回答:「這幾天豬兒有點病,媽媽忙著煎藥餵豬,所以一時沒空,這會兒她還在場口抓藥,她叫我們先來這,一會兒她就會來的。」
正說著樓下一迭聲的已經喊了起來。隨著一陣咚咚上樓的腳走聲,一位比母親年輕,精幹的農家婦女已經出現在樓梯口了。
從她那黑黝的皮膚和滿臉皺紋,看得出這是一個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也是苦了一輩子的地地道道的農民。穿著一身蘭布的棉衣,腳上是青布布鞋,一進門來便一迭聲的向母親道歉,叨叨的說道:「大姐呀!我早就該來了,聽說哥哥回來了,那天都想來看看哥」。
母親連忙牽著她的手,給她端了一杯早又準備好的茶。胡媽笑咪咪地說道,「大姐呀!你真好福氣,有這麼一個好兒子,又是大學生,身體又結實,現在落實政策以後,政府一定會安排一個好工作。今後呀,你總算有靠頭了。
轉過身來向我說道:「哥呀!這些年你媽沒有少吃苦,醫院里的那些沒良心的欺你媽是右派,人又老實,又是一個人,凈拿臟活、重活給她干。還常常無緣無故的打她罵她,我們蔡家場的農民個個都替你媽打抱不平。他們越欺侮你媽,我就偏要認你媽為乾親家。」
接著講道:「每次過年過節,我們殺了過年豬,就要給她留一塊肉,打了糍粑也要給她留一塊糍粑,總之,我們有啥吃的,她也有。」
「有一次我正提著一塊肉,在大門口就碰到了劉宣樹,她正顏厲色的警告我說:『你們老是與右派份子划不清界線,如再這樣下去,我們就要沒收你送給她的東西。』我馬上反對說:『你搞清楚點,我是貧農,不是你們可以隨便欺侮的,你如果敢沒收我的東西,我就要你好看』」。
「她看到我態度如此硬,便連忙改口說:『我不是對你,我們的上級有規定,對方堅志這樣的階級敵人,就是要嚴加看管』。我回答她:『我們當農民的,才不管你那一套,我們只知道醫院的人欺侮一個老太婆太過份。』」
聽她介紹,知道這是一個口直心快,心地善良的農家婦女。在她的內心裡有一桿公平秤,雖然她沒有文化,但她有中國婦女特有的正義感,她不迷信誰家的宣傳,她是憑她的直覺來認識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汪禿子
從鹽源回到重慶時,只帶回1980年的糧票和布票,到蔡家后,才明白城裡的居民什麼都要憑票才能買到,不光購買糧、油、布,就連買肥皂、鹽巴、豆腐、肉、反正生活上所有必須品,都要票證去買,母親特製了一個專門存放票證的小木盒,每次上街除帶錢外,還必須從那裡取出要買東西的票證。
鐵托早把票證比作套在中國老百姓頸上的三根絞繩之一,真是一針見血。所有的票證都要靠戶口薄領取,這就是說,沒有戶口的人在大陸上便不能生存。戶口便是「黨和政府」控制所有老百姓最有力的手段之一。
回到母親身邊,除了糧票布票,其它所有票證都是母親的。我還沒來得及上蔡家派出所辦理戶口。為生活所迫,上戶口的事,刻不容緩了。
當我取出鹽源農牧場開具的上戶口證明和介紹信交給母親時,她皺著眉頭,那介紹信上,關於我的身份寫的是「刑滿釋放人員」。理由是開介紹信時,重慶法院並沒有對我的原判進行平反,而在年齡欄中寫著41歲。
鄒銀雙的婚約告吹后,在母親心上結下了一個無法向人道破的「疙瘩」,她拿著介紹信看了半天,便毅然把42改為38,改過後,又仔細地戴著老花眼鏡審視了許久,滿有把握地拿出自己的那本戶口薄來,告訴我,她今天專門請了假,同我一起去派出所上戶口。
看樣子她的心情不錯,兒子真的要留在自己身邊了,今天總算可以到派出所去,在自己那只有她一個名字的戶口後面,添上了兒子的戶口。從此以後這裏便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口之家了,這可是她盼望了整整二十二年的事。
她整理了一下她的花白頭髮,便起身同我一齊向蔡家派出所走去。蔡家派出所就在石板路右側的一個門庭陰深的院子里。
一提到派出所,我會想起少年時代,去朝陽派出所遞申請助學金報告時,那陳麻子的羞辱,那是深深刻在我的腦海中,永不消褪的傷疤。
後來,經歷整整二十三年的冤獄磨難,對於派出所這種衙門,一直把它當成欺壓善良百姓的閻王府。
走進派出所的辦公室,裏面坐著三個人,坐在外面的兩張桌子面前一男一女,身著警服,態度傲慢。當我們倆走進去后,那女的白了我們一眼。
母親是這裏的「常客」,過去她每進來一次,便如小鬼進了閻王殿,不是交「思想彙報」挨訓斥,便是接受遊街的決定,或是「交待問題」。
現在雖「平反」了,但骨子裡那種小鬼見閻王的心理依然使她心有餘悸。我感覺得到她進來后,態度十分拘謹。拿著戶口登記簿和鹽源開的介紹信,走進靠裡面的那張辦公桌,那裡便是蔡家場人人畏懼的汪禿子。
這姓汪的傢伙,我剛回來幾天就認識了。
回來的第三天,我上街買菜,那天正逢趕集,我走到集市的中間,看見那裡圍著一大群人,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個叫化子模樣的跛子,正攔著一個身著民警服的胖胖禿頭中年人,要他開一張殘廢證明。
從圍觀趕集農民七嘴八舌中知道,那乞丐是附近大隊一個曾被划為「反革命」的村民。而那胖「警官」,便是面前坐在最裡面的汪所長。幾年前這汪所長組織了一次五類份子的「遊街批鬥」,在遊街時,將這個「乞丐」的左腿打斷,從此喪失勞動力,生活無著,變成了乞丐。
後來民政局為了整頓市容,收容了全區所有的「叫化子」,對這人說:「只要有當年組織批鬥會的人開一張殘廢證明,便能領到政府發放的基本口糧。」
於是乞丐鼓起勇氣在大街上將汪所長攔住,請他給一條活路。
不料那汪禿子,不但不給他開證明,而且,一把將他推在集市街邊的污水坑中,弄得這本已不成人形的「乞丐」簡直像一個鬼,然後揚長而去。
我目睹這人欺人的一幕,一種本能的憎惡,徒然從心裏升起。詢問同我一起目睹這一幕的醫院門房小張,他告訴我:「這汪禿子原是北碚法院的一個預審員,曾利用職務,掌握一批小偷流氓掌紅吃黑,才從北碚法院貶到蔡家場接了這戶藉的差事。」
舊性依然不改的他,掌著轄區的小偷、扒手依然行『黑吃黑』那一套。尤其是他對「五類份子」的手段,更是心狠手毒,我的母親當然是他任意欺侮的對象,想起這些我抖起了精神。
「汪所長,我的兒子從鹽源回來了,今天費你的神給他上一下戶口」。母親怯生生的向他開口道,一面把戶口簿擺到他的辦公室桌上。而那汪禿子卻像沒有聽見似的,依然的在看他的報紙並不答理。
我向他坐位上方的牆上看去,那上面寫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不禁想到舊時衙門,升堂的中間都掛有「明鏡高懸」的大匾,但從來是黑暗無比,賄賂重重。而今中共執政幾十年來,「為人民服務」這幾個字,向來是騎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遮醜牌。
戶口既管著一個人生存的基本生活資料,上戶口的人就仗此,成為被上戶口者生存的決定者。想到這裏,我的眼光,又從那牆上情不自禁的向下滑來,一直滑到了他那肥大的圓臉上,我才發現,那鼻子周圍也有同陳大麻子一樣的麻子,心裏對他那種不理不睬的傲慢充滿了憎惡。
二十多年來,我在監獄中天天同這種人打交道,他們的欺軟怕硬的卑鄙心理,我不但了解,並且學會了一套應對的辦法。但是儘管我的心裏已經對他產生了惡感,仍覺得還不到發作的時候。
如此忍耐了幾分鐘,見他仍在那裡看報,依然沒有理會母親,直到母親再次請求后,他才慢吞吞的放下了報紙,愛理不理的將母親放在辦公桌上的戶口簿挪到面前,慢慢地從辦公桌的抽屜里取出一張紙來,懶洋洋地取出鋼筆,頭都不抬的發問:「姓名」?那介紹信上明明寫著的,他卻不屑一看。
我被他這種挑釁性的態度激怒了,母親已看出我的怒容,向我連忙使了一個眼色,低聲下氣的回答道:「孔令平」。
「姓別?」「男」。
「年齡?」「38歲」。這一次那汪禿子才抬起頭來打量著我,我蒼老的面容,使他奸詐的眼睛里露出一種拿到對方短處的詭秘。
他拿起了甩在一旁的介紹信細細地看起來,母親改動的筆跡被他識破了,他奸笑著得意的站起身來,用一種逼視的目光對著我:「這年齡是你改過的嗎?」我對他這突襲一時還沒準備,母親已慌忙接過話來:「沒有,沒有的事」。
然而他這種多年培養的,抓到獵物便窮追不捨的獵犬本領,使他精神抖擻起來,從他辦公桌上猛地站起身來,大聲吼道:「你還敢替你的兒子狡辯,這明明是塗改了的筆跡,還不馬上老實交待?」
看來這傢伙是訓練有素的,對於處在壓迫階層的五類也是欺壓成性的,出口成章的「行話」對階級敵人是用慣了的,不會走樣。
儘管五類的說法已被取消,但在他的狗眼裡,我們娘倆,一貫只能是被他訓斥,被他呼來喝去的奴隸。
此時我的一股無名惡氣直衝腦門,終於按捺不住,走到母親的前面,惡狠狠向他吼道:「改了個歲數怎麼啦,你要做什麼?」
這種以惡對惡的戰術,便是練獄中培養出來的,在監獄中對張棒棒,徐世奎,何慶雲這般惡吏我使用過,對於麻臉中土,三星閹將,我也使他們難堪過,雖然我這種硬碰硬,使自己吃了許多眼前虧。
那汪禿子,對這一招,感到吃驚,因為他一時沒對答上來,對母親的盛氣凌人態度,一時沒找到該如何應對。
獃滯了一分鐘后,他立刻從自己的椅子上跳起來:「你這勞改釋放犯,看來是沒有改造好,你今天敢公開頂撞?」他的臉漲得通紅,向我撲來,擺出「階級鬥爭」操熟了的打手架勢,指著我的鼻子吼道。
那一男一女也一齊站起來,將我圍住,好像就要拿出手銬子或繩索之類的東西,像收拾犯人那樣將我壓下去。
母親見這形勢對我十分不利,怕我因為衝動而吃虧,慌忙地攔著我,要我不要說話,並且用身體護著我。我明白越是鬧到這個地步,越不可退讓。
「怎麼?要動手打人哪?還是文革那一套?四人幫那一套不是?」我厲聲的地喝道,這一招果然靈驗,那姓汪的退縮了,從新的坐到他的椅子上。
我見這句話揍效,便連珠炮似的反擊道:「姓汪的,你放明白點,今天我是來落實政策的,你還公然的稱我是勞改釋放犯,中央三令五申的平反冤假錯案,就是你們這一幫子人軟拖硬抗,頂著不辦,今天又不為什麼,就要做出一付打人的架勢,老實訴告你,不是四人幫的天下了!也不是你們這些人為所欲為的時候了!你今天只要敢動手,我非把你拉到市委辦公室去說個所以然。」
汪禿子被我這翻怒斥弄啞了,一時還弄不清楚我的背景,居然對答不上來了。母親見勢,馬上打圓場,向汪禿子解釋道:「我兒子心情不好,脾氣也不好,你別同他一般見識。」
殊不知這反倒助長了禿子的勢頭,他一迭聲喊道:「你們母子倆既是落實政策,就應當模範的遵守政府法規,戶口是國家的重要法度,任何人都要遵守,竄改戶口是一種嚴重的違法行為,你們知識份子比我們老大粗更懂得。按理講,就憑你們竄改戶口這一條就夠刑事拘留的條件,今天,你這戶口就拿不走了,等我們查清以後再作處理。」
我不知道戶口管理有沒有規定,對於塗改年齡這樣的事該如何處理?但我心裏只想到絕不能向這仗勢欺人的狗退讓或認錯,便從椅子上霍地站起來,一邊喊道,「別理他,看他把我怎麼著。」一邊拉著媽媽的手向門外走去。
當我們離開了那陰森的院落出得街上,母親先前的那陣好心情全都消失,十分沮喪的一路上嘆氣。戶口沒有上,到惹出這場麻煩是她萬沒有想到的。後悔自己考慮不周到,但誰又能理解她的這番苦心?
我只好勸慰她:「我們又不是偽造戶口,更改年齡這種事,本來就不是一回事,敞若他要繼續找麻煩,我們一樣生著一隻嘴,諒他也做不了什麼」。
下午躺在床上想,蔡家場在汪禿子這樣的惡棍把持下,母親當然受了不少的欺凌。然而,想到重大保衛處的鄭樹勛那張奸詐的臉時,我的心裏一陣陣在發冷。
等待沉清冤獄的人,命運卻操持在這幫虎狼般惡吏的手中,前途豈可樂觀?看樣子我們這一群剛脫離虎口的羊羔,又將掉進狼群的包圍中。
我接著馬上要回重大,了結未了的舊案,可我拿什麼去見鄭老頭?
馬大炮的主意本出於無奈,十斤大瓜子、十斤蜂糖、十斤核桃、就像三十噸的巨石壓在我的心上,當我空手前去時,我作好的是一個最壞的打算!
今天這汪禿子那種像要吃人的態度,使我壓根沒對前途有什麼樂觀。充其量有份工作有一碗飯吃,便是共產黨的法外恩典,我能同周圍的人平起平座,保持一個普通百姓所起碼具備的人格嗎?
按照鄭樹勛離開鹽源農牧場的約定,我在回到重慶后的一周內就要回重大保衛處去報到,他這個「約定」屬於私人規定,還是對落實政策人員的一種規定?我不得而知。
但是我想從鹽源回到重慶的時間並沒有卡定,而且何時從鹽源動身也沒有說死。更主要因為我實在為難於三十斤的索取,所以回重慶后,我遲遲沒有到重慶大學去。
眼看十一月份已過,年底即將來臨,我總不能過著不工作也沒有工資的失業日子。雖然母親說,我回來后,她的工資已經恢復到每月七十多元,養話我沒有問題。所以我回到她身邊,是否工作暫時並不是十分迫切的。
但我耐不住了,於是決定十一月底,無論如何都得回重慶大學去。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