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書】《血紀》中集(42)

【新唐人2011年11月18日訊】【編者的話】血紀》記述了大陸一名五十年代的大學生孔令平先生,被打成右派而下放四川西部甘洛農場,在勞改農村二十年的血淚歷程。《血紀》一書完全可以與前蘇聯作家索爾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島》相比。小說《古拉格群島》反映了蘇聯人民在斯大林統治下的血腥恐怖讓人觸目驚心,而《血紀》則完全是以孔令平先生的苦難經歷為主線。這條主線也是毛澤東禍國殃民的編年史,更是陳力、張錫錕、劉順森等先烈的英雄史詩。書中人物眾多,文筆樸素,使中共監獄的慘無人道和烈士的壯懷激烈躍然紙上。

孔令平先生在本書前言中說:「當這本書有幸與你相逢時,讓我們珍惜這種來之不易的相識,為融化中國專制主義,建立中華民主而共同增加一把火。」下面請看長篇紀實連載《血紀》。

第八章:嬗變

第五節:我們還不如你們

林彪事件以後,記不起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六隊的山樑上那片寬大的洋芋地里,在我們下午收工去杴洋芋的隊伍中,加入了一些年齡大約從十五到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從他們的口音和打扮上判斷,這些孩子不是本地農民。

經過我們的接觸和交談才知道,原來這幾個人是從眉山和樂山來的中學生,是不久前下放落戶到這裏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下鄉知青。其中年齡稍大的,是「大風大浪」中撞盪過來的「老紅衛兵」。

不過從他們中年齡最大的孩子看,他們雖在撞盪江湖中沾染了江湖習性,對人對事絕不像當年我們中學時代那種書生氣,只是還沒有脫掉孩子氣,於是產生了一種說不清的印象。

(一)偶遇

高原地區,下午只要太陽一挨近地平線,出不了半個小時,天就黑下來了。這天下午,我匆忙完成了草皮任務,頂著下午的狂風,躲到山樑低洼的山溝那片平時洋芋長勢最好的地里。一為避風,二為了杴洋芋。那天下午運氣不錯,不到兩個小時,我就杴了足有半撮箕洋芋。

看看太陽已經開始落到三號梁的背後,知道時間不早,便收拾起鏟草皮的工具,將杴的洋芋裝進了一個小麻布口袋,正準備挑起籮筐往回走。

距我大約三十米遠處,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小夥子朝我喊道:「把你的撮箕給我裝一下」,那口吻完全是命令式的,教人聽了好不自在。我沒有理他,挑起自己的「行頭」徑直向山坡下走去。

這時他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將我攔住,一改剛才那種強行索要的口氣,帶著稚氣和請求的口吻說道:「大叔,我忘了帶口袋了,杴了這麼多洋芋,只好向你借你的撮箕裝一下了,明天下午三點鐘,我一定準時在這兒把撮箕還給您」。

我看了看他那帶著懇求的眼睛,從他那曬得黑黝的臉上淌下的汗珠,和他那件在風裡飄拂的破衣見到了他的窘困。再往四周一看,山上已經只有我們兩個人了,夜幕已經漸漸降下了,風還在呼呼的吹。

心中想一個才二十歲的孩子,還在窮山溝里為填飽肚皮忙碌,喚起了我一絲同情心。於是便停下腳步,放下了肩上挑著的扁擔,並從籮筐里取出了撮箕向他遞了過去,一邊問他:「你叫什麼名字,聽你口音不是本地的社員,怎麼會到這個地方來?」

他接過撮箕,迅速把剛才甩得一地的洋芋撿了進去,一面回答道:「我叫冷軍,原來是眉山中學的學生,畢業兩年了,當時滿以為中學畢業后可得到一份工作,巴望著學校或用人單位的通知,沒想到通知我的街道居委會,要我在三天內到居委會報到,接受到農村插隊落戶的安排,後來便把我們分到這裏來了。」

從他簡單的回答里充滿了灰色,不同於這個時代無法無天的紅衛兵們。

在監獄里,這些年來陸陸續續接觸到,打上「文革」烙印完全嶄新的一代,例如沈良玉、潘羽方、孟平等人,他們性格中的自以為是、渺視一切,與我們這些同樣在共產黨校園裡泡出來的淺見自私,膽小怕事,形成鮮明差異。

我曾用心思索過,形成我們之間代溝的原因:恐怕首先要歸功於兩種完全不同的社會地位,我們那個年代經歷了一個又一個的「革命」運動,學生被打上了資產階級烙印,一直處在被整的社會地位上;而現今的學生又是毛澤東調教的「奪權槍手」。

當然學生因成份不同烙著家庭的印記。黑五類的孩子,處於被歧視的位置上。紅五類的孩子,一旦奪權使命完成後,他們將落根于什麼樣的社會階層,是統治階級還是和我們一樣成為奴隸?恐怕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

不過這不會影響他們的性格在形成中,被各自特殊的遭遇和條件左右。

所以我決定抓住眼前這個年青人,聽聽他的自我介紹。便不顧天色已晚,索性放下籮筐坐在地邊。一邊看他撿洋芋,一面同他聊起天來。

「你住在那個生產隊?」我問道。

「梅雨三大隊」他回答道。

「是住在生產隊長家裡還是社員家裡,還是同其它一道分來的知青住在一個地方?」我繼續問道。

「剛來時分散在農家,後來生產隊長說你們還是自己住一處,自己管伙食,公社專門給我們分了一間房子,我們同時分來的人便集中到了一起,自己開伙。」

「你們的口糧是多少?有工資嗎?」我問,年輕人搖了搖頭,好像回答起來特別困難,我見他已將地上的洋芋撿完,裝了整整一撮箕。不過那裡面混著許多生了芽和爛掉一半的,便順手將不能吃的甩掉,隨口說道:「這些已經含有毒素不能吃了。」

他顯得很難為情的說道:「不怕你見笑,其實我們比你們還不如,你們一天還有三頓飯,我們全靠自己了,工分糧不夠吃啊。講老實話,我們一年之中就沒有吃過飽飯,到了這種青黃不接的時候,就只有靠在山坡上打游擊過日子了!」他苦笑了一下。

天色已黑下來,他撿起那甩在地頭的綠色尼采破棉衣,提著一撮箕洋芋向我點了點頭,便朝東北方向的土壠子沿著下坡大步走去。

第二天,他果然守約,準時把我借給他的撮箕送回到昨天相約的地點,與他同來的,還有三個比他年紀更小的孩子,看上去大約都不滿二十歲。

第一次打交道就能守約,這讓我們之間的距離大大縮短了。大家欠了洋芋后,看看時間還早,便圍坐在土邊的石墩上侃起龍門陣來,同他一起來的是同他一道來這裏落戶的同學們。

「你們知道,我們是犯人,同我們交朋友,你們不怕么?」我看著那最小的孩子問道。可是孩子們回答得很懇切,他們說:「犯人怎麼樣,其實我們連你們都不如,我們過的是有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

這同冷軍昨晚上的話是一樣的,也是我們接觸到的這些「知青」們共同發自內心的哀嘆,一個剛剛走向生活的年青人就背上這沉重的包袱,還在那裡去尋找他們的『廣闊天地』?

「你們到這兒來當知青,不是說完全根據你們的自願么?你們為什麼要選擇到這兒來落戶?」我問道。

冷軍立即回答說:「我們從中學畢業后,是沒有大學可升的,中學畢業表示我們的學生生活結束了。那時,如果不沾著親戚朋友在工廠或政府里工作的光,找份工作比什麼都難。總不能老守著在家白吃,街道的居委會三天兩頭來家裡作工作,要我們報名上山下鄉,說農村有廣闊的天地,我們雖然也知道那是騙人的話,但並不敢反對。後來便硬性下了下農村的通知!」

冷軍的話還沒有說完,那最小的孩子便介面了:

「居委會的人把農村說得天花亂墜,說這裏牛羊肉當小菜,我爸開始還懷疑,他問居委會的人,上山下鄉有沒有一個年限?一年還是兩年期滿后回家,分不分配工作?我們做夢都沒想把我們弄到這鬼都不生蛋的地方,一晃過了兩年多了,至於回城工作就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既然受了騙,為什麼不回家呢?現在回到家裡為時也不晚啊?」我打斷他的話。

「沒那麼容易了,上這兒來時,我們的戶口是跟著我們過來的,現在想遷回去要辦戶口根本不可能。但是你們都知道沒有戶口的黑人,派出所可以隨時辦你的收容,把我們抓了起來。」冷軍恨恨地回答說。

我終於有點明白了,這些小青年是怎麼被騙到這裏來,欺騙加戶口足以堵塞他們返城的路,這窮鄉僻壤,對於再難治的調皮學生,足可以使他們就犯,天真的學生怎麼玩得過北京的政治流氓?

「那麼你們現在的口糧是多少呢?」四個孩子為了回答我的問題開始鬥起脹來,大致結果是,去年大春,一直到國慶節以後,才開始分糧食。

每人分得的工分糧大約是二百五十斤穀子,這些口糧到了今年五月份早就吃光了,小春分配的口糧,洋芋加麥子每人摺合只有九十多斤,還不夠償還向公社已經借來吃空的口糧。所以他們只好出來「打野食」,包括撿農場土地拋灑的糧食,無怪乎他們老是說:「我們還不如你們。」

當我告訴他們,我們每天的定量只有一斤一兩,如果讓我們自己來開支,肯定也是寅吃卯糧,僅僅這麼一算賬,就把我們間的隔閡全打消了。

原來除了政治上的不同外,實際上處在相同的地獄層里。無非我們戴著一頂令人望而生畏的反革命帽子,行動有槍杆子押著。而這些小青年頂著上山下鄉知識青年的桂冠,在身不由己和忍飢挨餓上,頗有同病相憐之處。怪不得他們說:「上山下鄉」是變相勞改。

於是,我產生了到他們住地作客的想法,便提問道:「你們住在一起嗎?」四個人不約而同的點點頭,孩子們對我將造訪他們「家」表示歡迎。當下告訴了他們住的地方,商定兩天後下午四點鐘,在他們的院子里相見。

按照約定,我預先準備了一小口袋大米,那天在約定的地點,山坡的農家大院里,冷軍已在那裡等候我了。

我走近才看清楚,原來他們所住的地方,就在我們秋天挑草時必經的路上,當時誰也沒有想到今天我們有緣相逢。

當我跨進大院的門便聯想起十五年前,我被放逐到南桐農村中那戶姓趙的家中,腦子正回憶往事時,一股豬潲的酸臭夾著霉氣撲鼻而來,這與十五年前幾乎完全一樣。

西廂一間大約十二平米的小屋,便是他們的「家」,農家的豬圈就在他們屋的背後,這又使我聯想到起南桐界牌大隊那一段集中居住生活。

不過,他們的環境比我們當年還差,屋裡光線極暗,整個小屋除門以外,在側面的牆上開了一個20厘米見方的小窗孔。

憑著暗淡的光線尚能辯認出,小屋裡放著兩張上下鋪的床,兩床之間擺著一張舊的小桌子,那上面就是他們四個人「吃飯」和「學習」的地方。

小屋顯得十分擁擠,床上亂放著他們的被褥,因為光線太暗,看不清那被子臟成何等程度。

進門的屋角堆著洋芋,一看便知道,這是從我們三號梁子土裡揀來的「口糧」,門口廊沿下,是一個用幾塊大石壘起的「灶」。

四位主人忙著洗鍋淘米,洗洋芋。用堆放在院子背後的包穀桿,向日葵桿生起了火,半個多小時后,一盆香噴噴的米飯和一鍋熱騰騰的洋芋,便放上了那張桌子上,沒有菜,只用一個土碟子盛著鹽和辣椒水,五個人圍坐在木板床上,邊吃邊說著各自的遭遇。

四個人中冷軍年齡最大,經歷最複雜,那天下午,也主要是聽他的故事。

他從讀書,講到當紅衛兵;從北上竄聯中途退回講到武鬥;從破四舊講到打砸川西一帶的寺廟和文物,從肆旡忌憚講到內心的懺悔,整整講了一個多小時,類似的經歷我已聽過,只是地點時間不同,並不感到特別新鮮。

不知不覺天已黑凈,廊下的爐火早已熄滅,放在小木桌上的盆子里剩下的洋芋全都冷了,我站起身來將堆在盆子邊的洋芋皮丟到屋前的土地里,時間已經很晚,我猛然想起,進入六隊的那兩扇鐵門,不知是否關了,進去時,崗哨會不會找麻煩,便連忙起身告辭,匆匆直奔五子梁子而去,耳中還在不斷的響起他們的聲音:「我們的日子還不如你們」。

從那以後,我們不時在我們的山樑上看到他們為生活而掙扎的身影。

(二)情緣

文革後期,我對二胡產生了濃烈的興趣,這種善於舒發心底悲情的樂器,從沒有人手把手指點過我,李克嘉編到農六隊時,農五隊原先佔據的房子改建成了小監,他入獄的時間比我晚一年,當我們在1964年從黃聯關押送到這裏來的第二年,他才從成都監獄押到這個農場。

1966年,他從農五隊編入六隊后,由於累次越獄逃亡,所以名揚鹽源農場,成了農場第一流『反改造尖子』。

1968年夏天,那次在農六隊監球場擊斃一名從小監逃出來的囚奴,當夜被老管叫出來陪「殺場」的就是我和他。

大約從67年開始,每到晚飯之後,他便坐在監舍房前的廊沿下,拉起悠揚的二胡曲子。在我聽到的「江湖水」演奏中,除了從廣播里時不時傳出的中央樂團的演奏,我還沒有聽到過像他所演奏的催人淚下。

其實他演奏的仍然是劉天華的老作品,不過經過他的手,那二胡兩根弦里,流出來的真有「幽咽泉流水下灘」,「別有幽情暗恨生,」的情調。那一宛流淌的清泉,淌入聞者的心坎里,會讓人仰空長嘆,輕梳自己所遭遇的悲苦人生。

我聽得出他所奏出琴聲分明在用心與人交流,一曲一調便是心在嘔歌,那琴弦上所飛出的,其實是他心的哭聲和吶喊!

我便下決心,一定要學會這種能表達內心的樂器。

我想,在這種特定環境下,也許藉助于這種樂器同人交流來得更容易,更能表達心的聲音。

當然,我知道要學會用二胡與人交心,對於像我這種連它的基本指法都不會的人一定很難。為此,李克嘉送了一把淘汰的二胡給我,另贈「心領神會,自己摸索」的八字真言,什麼也沒有教我。

與此同時,我托上山伐木的李相華為我從山上帶回幾塊黃秧木,並請擅長木工的人自製了一把新二胡。

聽眾告訴我,拉啞胡進步不大,認為既要練習就必須按上卡子把聲音抖出來練習。於是我大胆的安上了二胡的高音卡,讓我的「殺雞殺鴨」聲接受大家的評議。

農六隊的幾位「胡琴手」,琴聲有別,三個月後,當陳孝虞聽到我的琴聲后,驚奇的問我道:「還從來沒有聽你拉過二胡,不料你也會這一門。」還問道,「你是什麼時候學的?」我微微一笑問道:「能打上等級么?」他說:「不錯,只是聲調太悲傷太壓抑了!」

這正是「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高山流水有知音,他對我的誇獎,證明我用琴表述了我的哀傷,被他聽出來了。

只要聞者能聽得出那琴聲中的悲傷,便證明我這種用琴說話的初衷得到了實現。也唯有能聽出那悲傷的人,便是親身領受這種處境的同情者。

唯願從琴弦上抒發出來的壓抑,能喚起精神麻痹的人,從昏昏渡日中驚醒。我想連自己的處境都不知悲傷的人,就不可能想去改變這種處境了!

這一年下半年秋播到來之前,蔬菜組被派去毛牛山上為菜地積肥。那裡是以松柏為主要樹種的原始森林區,成為聚居在那裡的彝族人放牧的場所。

因為多年積存下來以松葉為主的腐植土,以及遍地牛羊拉撒的糞便,便是我們積肥的主要原料。

進山那一天,我帶上的除了被蓋衣服,還帶上了李克嘉送給我的那把二胡,汽車把我們帶進了原始森林,一個小時后,在密林中的公路旁邊,一幢中式大莊園里停下。

這大宅院便是我們暫住的地方,進入大院大門左側廂房的樓上,爬上樓梯在木樓的地板上鋪好了地鋪,下午就進了山林。

來到大自然中棲身而居,久被鐵窗之下長期閉塞的心靈暫時獲釋。這兒再也沒有報告聲和監獄那股恐怖和陰森,時值深秋,那林間散發出來的自由氣息,慰撫我心靈長期受到的壓仰。

「森林真美!」我大聲呼叫著。陳肖虞在遠處傳來了驚呼,「看,好大的蕈。」他手裡正捧著一朵足有半斤重的紅白相間的山蕈。我們都圍了過去,相互詢問,無人能說出它的名稱。

繼續收索,那在樹下和草叢,石壁中藏著黃色的紅色的、白色的蕈還真不少,久在外住的李相華給我們指點那些是無毒的。於是我們邊收攏腐植土,順便的撿回了那些山蕈。

莊園附近的水井裡,正好有幾個彝族的女孩子在那裡取水,水裝進一個像壇一樣的瓦器中,頂在頭上便赤腳踩著山間小道的石子路,很快消逝在密林中。因為語言的障礙,我們沒有同這些取水的女孩子交談過,但那情景絕對比畫上的生動多了。雖然她們頭腳甚至臉上都是「花」的,但那絕對是美麗的。

堂屋裡升著火。鐵鍋里煮著一大鍋下午撿回的蕈子。我獨自爬上樓梯,取下掛在牆上的那把二胡,調整了一下弦的緊度,輕輕開始拉了一曲『良宵』。朝著木樓上的小窗子向外望去,暮色的白霧已徐徐復蓋了遠近的松林,漸漸地我陶醉在琴聲中,有意讓那些飛進密林深處的旋律,召喚那些無家可歸的幽靈!

忽然,在那上來的樓梯口上,半暗的燭光中晃惚地冒上了一個人頭來,緊接著從那裡傳過來一聲低聲的呼喚「老孔」。

我吃驚地轉過臉去,獄中十五年,人們一直呼喚我為「孔老二」,用「老孔」相稱的同難實在不多,尤其是這個蔬菜組。「孔老二」的稱謂使我同大家很貼近。這「老孔」的稱呼,聽去卻極為熟悉,我很快分辯出來,並且幾乎失聲驚叫道:「冷軍。」

果然是他,他很快地跨了上來。在農六隊山樑上我已有很久沒看到他了,萬沒有想到竟會在這個地方重逢。我丟下了二胡,迎上去同他緊緊握手。再看看他那模樣,暗淡的燭光下,只覺得他瘦了些,不知是什麼時候還戴上了眼鏡。樓上沒有凳子便只能坐在地鋪上。

入坐后,我發問道:「你怎麼也會到這個地方來?其它的幾個同學呢?」他開始慢慢地講出這一年來的變化:「原來在一起共患難的四個同學,只有一個得到了城裡的招工指標,據說是他父母疏通了縣招工辦公室里的負責人,回城去了。

「剩下的三個人去年冬天合計偷殺了公社的病羊,被抓住挨了民兵一頓打同公社鬧僵了,便回了眉山。」

「老爸死後,我的家便不再存在。正好碰上鹽源公路局的養護段招工,我報了名,臨時工工資每月二十元,除掉伙食以外,每個月剩下四五元另用錢。但生活上比原來在農村裡,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安定一些」。他叨叨講述一年來的經歷。

「這幾天我們住的道班正好也在這座大宅院,下午六點鐘收工回來,正在弄飯,便看到你們從樹林中回來,夜色中看到你,因為光線太暗,我還不敢認,直到吃過晚飯聽到樓上的二胡聲,循聲找來,剛剛爬上樓來,果然是你。」

(三)歸宿

他一邊講,一邊摸著我放在床上的琴,羡慕的贊道:「真沒想到你還會拉這麼一手好二胡。」聽到他這一番相別後的介紹,在昏暗的燭光中,我注視著這位邂逅相逢的「知青」朋友。

臨時工是暫時的,每月收入僅這麼一點,轉瞬間已經二十四歲的人了,到了成家的時候,但,誰又願意同他同甘共苦?目前條件娶妻安家成了奢望。生活的教育,使他把我們的命運聯接在一起了。

在山上停留的僅僅只有兩周短暫的時間里,他每天晚飯後都要爬上我所住的樓閣來「殺雞、殺鴨」的練習二胡。

我告訴他我的體會是琴為心聲,不一定要跟著別人的老套子練習,只要學會基本的指法后,便可根據自己的耳朵和感覺拉出好聽的旋律來。

兩周后,我們從那裡離開的時候,他依依不捨向我辭別。那一天,他送來了一個瓶子,裏面裝著配發給他們的白糖,並且一再的摸著我帶上山的那一把二胡,我明白他的心思,當即把這把二胡送給他作為分別的紀念,並在那琴上刻下我的名字。

可是,萬萬沒有想到,一年以後,即1975年初,我在農六隊的圍牆裡,讀到了一張由當時成都地區某法院蓋上了公章的「嚴打布告」。布告中公布的那一次槍斃的十幾名名單中,其中排在第三名的朱紅批筆下面,赫然印著「冷軍」的名字。我楞住了,天下同名姓的人多的是,這冷軍難道真的湊巧是他嗎?

於是站在那布告下詳細地讀起來,當我讀到這是一個眉山中學的學生,又介紹他曾落戶鹽源縣梅雨公社落戶后,我的眼前活現了他的身影,再去讀被槍決的「罪惡事實」,那上面寫道:

某年某月某天的一個晚上,他翻進了某農宅,準備偷走那人家放在屋裡的一背兜三十多斤包穀子,當下被主人發覺,阻攔他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婆,黑暗中,兩人打了起來,老太婆還一面吼著。冷軍順手揀起一根扁擔,將阻攔他的老人打倒在地,匆匆搶走了那一背包穀子。

不料那老太婆當即倒地身亡。又一起為搶三十斤包穀子,賠上一老一少兩條人命的悲劇,便發生了。這樣的悲劇,在窮蹇飢餓的毛澤東時代,可說是天天發生著。

不用懷疑冷軍翻牆入室,只為了偷一背包穀,當然是饑寒所迫。而年輕的冷軍之所以下手殺人,難道不是道德淪喪,人性泯滅的結果么?

在他們身上留著文革「你死我活」的畸形烙印,被長期的中國飢餓現狀所逼迫,這冷軍為三十斤包穀子,而早早付出他年輕的生命!

他那殺雞殺鴨的二胡聲,彷彿還響在我的耳邊,想到「你死我活」這句文革時髦的語言,以及對道德觀念的摧殘,他會早早丟失年輕的生命嗎?

這麼一張布告在我讀來,怎麼也是當代「知識青年」對毛澤東悲慘命運的控訴,我在監獄中萍水相逢的這位「知青」,就這樣在地獄大門上跳進萬劫不復的火坑中。

後來,在我落實政策以後認識了更多的「知青」朋友,他們命運大致相似,他們之中有許多人在進入中年和老年時回首過去,往往會與我一樣,扼腕嘆息這段不堪回首的歲月!

而這一代被欺騙的孩子們,無論從道德修養還是知識都是空白,文革把他們變成了滿腦子空空的愚民。

真不明白,這追逐獨裁復辟的毛魔頭,為什麼對於無知的青年學生會如此捉弄傷害?難道這種對中國社會毀滅性的破壞出自他的本性?

難道,在中共獨裁統治下,像冷軍這樣旡知的青年學生歸宿就是死亡嗎?

第六節:喋血蘋果林

鹽源的地理位置,從緯度看應屬於亞熱帶地區,如果不是因為海撥較高,使它形成旱季特長,秋冬風沙大,冬季嚴寒的高原氣候,這裏應是氣候易人的地方。幾年試種蘋果和梨子成活率較高,種下的樹只要在苗期經過灌溉、培土、中耕后,第二年就可開花結果,就是種在紅土坡地上也是如此。

如此年復一年,成活的果林便從山溝里向山上延伸,幾年後,各隊的周圍逐漸變成了果木林。囚奴們用自己的汗水和辛勤勞動改造著這荒漠紅土,果木林使原來的紅土地變成了片片綠州。

只是在中共暴政之下,這些綠州下面不知埋著囚奴們多少白骨?

二道溝地區的場部,為了專門供應幹部和武警的疏菜,將二百多名刑滿囚奴,繼續留在這裏種植蔬菜。被中共稱為「刑滿釋放犯」是身份特殊的「公民」。

1972年開始,在菜地周圍種上了果樹。幾年後,這些果樹長大成林,管理人員在蔬菜地周圍用牆圈成了果園。

原先關押我和陳力的那個「倉庫」也劃在果園圈裡,從圍牆牆頭上日漸冒出來的果樹,已覆蓋了早先那些紅磚建築群。

從內地引進的一批良種蘋果,每到夏季結實累累的果樹上,碩大的果實壓得碗口粗的樹枝躬身垂地,果子的芳香招來一群群蜜蜂。為了防止刑滿人員和流放者偷摘果子,蘋果成熟后刑滿人員,便被禁止踏入那林中。

原先的圍牆加高到三米,牆頭布著鐵絲網,並專門買來兇惡的狼狗。從此果樹園子變成了陰森森的禁地,在幾次不知情的「小偷」越牆翻入,被狼狗咬得血淋淋的慘案發生后,就絕少有囚奴們進入那園子了。

直屬場部的三角洲而今也是綠茵復蓋,原先的基三隊改為機修廠和木工車間。從成渝兩地押來的少年犯進行了改編,大多調往其它中隊,留下的修理工和車鉗工,成為機修廠的骨幹。但他們永遠都脫不掉「刑滿釋放犯」那張皮。

一個叫郭賢的老師傅,有一手好修理和駕駛技術,場部專門為他配了徒弟,既作幫手也作學藝的學生。

郭師傅性格內向,不大說話,對獄中的殘酷壓迫,都抱著「忍」字當頭,熄事寧人的態度,成天埋頭修車,開車時極少與人口角爭吵。

派給他的徒弟叫孫明權,據郭賢介紹孫的父親原是一名屠夫,母親早亡。文革開始,父親被打成反革命,家被抄,年僅十五歲的孫明權,流落街頭成了「黑七類」。後來因飢餓所迫幾次行竊被抓住后,少管所判了他三年徒刑,並把他流放到這裏,刑滿后便安排到機修廠當了郭賢的徒弟。

孫明權性格內向,從小所遭到的厄運,埋下他爆炸性的反抗基因。在鹽源農場他飽賞奴役。不過他在咬緊牙關,默默承受給他的種種不公正待遇,積蓄它們,把它們變成引爆后可以毀滅一切的力量。

在機修廠一晃六年,孫明權已是廿四歲的年青人了。

1974年的一個秋天傍晚,孫明權吃過晚飯,沿著通向場部的馬路,向場部大操場走去,那裡今晚放映露天電影。

那時正逢蘋果收穫季節,馬路左手,高高圍牆圈著的蘋果園,不斷向路人散發出果子的香味。

平時路過總要撿一塊石頭,向那沉甸甸的樹桿打去,掉在牆外的果子便是他的狩獵物,但此刻他抬頭看時,發現園內的果子剛被下掉,鬆了包袱的樹桿重新挺直了腰,馬路上稀稀落落掉了一地黃葉。

這時,跟來了兩個小夥子正向場部快步走去,看到孫明權在那裡發楞,便向他喊道:「孫明權,電影開映了,還站在這裏等誰呀?」孫明權沒有回答他們。他發現,那扇平時留給刑滿人員出入果園的小側門半掩著,推開門跨了進去。

天色暗淡,茂盛的蘋果園靜悄悄的。周圍果樹,果子剛被下完,樹下草叢中偶爾還露出半邊白而帶黃的「落果」。

他扒開草叢拾起一個來看,卻是爛掉半邊熟透的果子,砸爛被棄的果子東一個西一個藏在草叢裡,看樣子,因為時間匆忙來不及收拾「戰場」。

那側門大概也是匆忙中忘記了上鎖,於是他重新扒著草叢,一邊尋找,一邊在又大又黃的果子中挑選起來。這裏的蘋果都稱得上「極品」,果實不但香甜而且碩大,大的都在半斤以上。

沒花上十分鐘,他在草叢裡撿了六個「落果」,裝進褲包已鼓鼓的裝不下了。最後揀的兩個拿在手裡,正準備從那鐵門裡離開時,忽然背後果林深處傳來了女人的尖叫聲:「站住!」

孫明權縮回了腳轉身過去,那女人正從黃色大樓的方向向自己走來。他已經認出此人是場部的會計彭××,在所有場部的女「幹部」中,這彭某一向以對兩類人員刻薄著稱,人稱「母老虎」。

此時她的腳上正拖著一雙拖鞋,好像吃過晚飯後剛洗過澡,上這兒來散步的。

孫明權停下了腳步,心中思量這女人究竟喊自己幹什麼?

那女人走近他,相距大約五公尺的距離,帶著訓斥口吻喝道:「誰叫你私自到果園來的?知不知道這兒是不准你們進來的。」

孫明權對這種訓斥非常反感,這片果園從栽種到管理,他都一手一腳參加了,這女人憑什麼不准我進來?

「你們這些賊性不改的傢伙進來偷什麼?把你偷的蘋果全部掏出來放在地上。」女人帶著輕蔑和侮辱的口氣命令孫明權。

孫明權木然的站在那裡,沒有聽從那女人的命令。面對著這個母老虎,此刻他還真沒有想出對付她的辦法,如此僵持了五分鐘。

「聽到沒有,把你偷的蘋果統統給我拿出來放在地上,你曉得偷一個蘋果罰多少錢么?」女人繼續潑聲吼著。

「我沒有偷,園裡果子已經下完了,我路過這裡在草堆里揀到的爛蘋果」。孫明權被逼開始申辯,口氣里滿含著委曲。

「撿的?你上那兒去撿這麼大的蘋果?」女人指著他手裡拿著的果子尖聲呵斥道:「還有,你是怎麼進來的,從那兒翻的牆?

「後院小門是開著的,我進來時看到蘋果已經下完了,才進來撿幾個落果。」孫明權一邊指著身後的小門,一邊將自己手中的蘋果向她遞了過去,說道:「你看,這果子是摔爛了的。」

「你敢頂嘴,你敢說不是偷的,今天人贓兩在,被我抓到你還敢狡賴?」女人暴燥起來,母老虎的威風抖露無餘。

面對這個蠻不講理的女人,孫明權有些激怒了,他站在那裡,滿面帶著怒色一動不動。

那女人伸過手去,抓他衣服中裝得賬鼓鼓的蘋果。眼捷手快的孫明權盯准了那伸向他的手,迅速抓住它輕輕地向右一帶,順著那撲來的勢子,母老虎在出其不意中輕飄飄向前撲去,做了一個「狗搶屎」。

前腳向前一個趔趄,後腳上的拖鞋因跟不上她肥胖的身體,被摔在一邊。赤腳站起,這可是她沒有防備的。

當她站穩,狼狽地立在草地上后,立即發潑地尖聲狂吼道:「快抓賊!……你還敢打幹部!」氣急敗壞下,她滿臉通紅,語無論次,先前的盛氣凌人迅速變成了狂怒。

兩個幹事聞聲從辦室樓里跑出來,那女人見援兵已到,越發發起橫來,一邊尖聲狂吼:「抓住他,抓住這賊兒子,這傢伙狗膽包天了,偷東西還要逞凶打起老娘來了!」一邊從地上撿起那隻被甩掉的拖鞋,朝孫明權劈頭砍去。

孫明權此時像一個石頭人一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任憑那潑婦用她的鞋在他的臉上括,鼻血立即沁了出來。女人仍不甘心,指揮從辦公室里出來的人,把他扭送進了辦公大樓。

直到深夜,三個小時的電影散場后,孫明權的師傅郭賢才接到場部的通知,叫他到場部辦公大樓去「取」回自己的徒弟。

郭師傅接到孫明權時,他剛被鬆綁,遍體鱗傷。當著孫明權的面,那女人還著實教訓了郭師傅一頓,說他管理不嚴,徒弟出來偷蘋果打幹部還不知道。

少年因父母傷害而流落街頭所積鬱的恨,已在他年幼的心靈中深深埋下火種,他常說,來他家抄家人是一群虎狼,入獄后,非人的煉獄加深了這仇恨。

而今天他因幾個落果受到這女人這般侮辱,更使他感到活下的艱難,人們並不知道他內心的痛楚!但他卻因性格內向,忍受這新痛舊傷。

彭幹事對孫明權侮辱后,他依然和他的師傅一道,每天一大早,駕著推土機到正在修築的2號水庫大壩上,直到傍晚才帶著疲勞,為開回的拖拉機上油、保養。郭賢沒有察覺徒弟在想什麼?孫明權挨打的事,漸漸被人們淡忘了。

有一天,孫明權在工間休息時跑到炮工班去,並從那裡拿了十個雷管和一包炸藥,放到駕駛室里。郭賢只皺了皺眉不解地嘀咕道:「要那玩藝兒幹什麼?炸魚么?」孫明權趕緊附合道:「附近一個老鄉想到小金河去炸點魚要的。」

郭賢臉上掠過一絲狐疑,但他清楚這位徒弟的性格,多問了反而自討沒趣,看看徒弟正在忙著洗抹車身,也就信以為真,不再追問下去。

距「偷蘋果挨打」事件大約兩個月,這天下午,孫明權向他的師傅請假:說自己肚子疼了好幾天了,今天想到醫院開點葯,便離開了工地。

大約已五點多鍾,已到下班時間,辦公大樓里的人開始向大門口走去。孫明權獨自一人蹲在大門右面,看見有人從裏面走出來,他也開始站起身來朝著左側的圍牆走。他邊走邊盯著從辦公大樓出來的人,那彭幹事的身影出現了。

孫明權等到那女人從自己的背後超過後,慢慢轉過身來,跟在她後面,走過拐角,迅速趕到她的前面,猛然一轉身指著她,大聲的吼道:「姓彭的,老子今天要跟你算總賬!」

說時遲那時快,孫明權將披著的工作服一掠開,露出穿著背心的身子來,那胸前密密麻麻的捆著十個雷管,頸項上弔著一包炸藥,左手捏著導火索,右手摸出打火機!

那女人猛然見到的,竟是兩個月前親自處罰的年青人,面對著他的那一雙幾乎在燃燒的怒眼,這位平常向來把就業人員當成奴隸,想打就打想罵就罵的母老虎,早已魂不附體,心中明白這年輕人要幹什麼?連「你要幹什麼?」都沒有問出,臉色頓時蒼白,兩腿發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她想喊,但因為突然的恐懼使她喊不出聲來,恐怖地盯著年輕人手裡的打火機。她知道,自己的性命已拽在小夥子搬動打火機的指頭上了,此刻她看清了這個年輕人,這被她騎在頭上拉屎拉尿的「下賤胚」!

對方的眼裡射出來的那種蔑視自己,仇恨自己的目光不但使她內心在顫抖,而且感到一陣深深的懊悔,雖然這種悔恨只是一瞬即逝的念頭。甚至於她想下跪,她想求饒,但是,已經太晚了,此時她所有的注意力,死死盯著那已經點燃的導火線,火向著那雷管燃去……

突然間,她拔腿就跑,然而哆嗦的兩腿怎麼也抬不起來。

隨著她一聲尖叫和絕望喊聲,轟然一聲巨響,在一股強大的氣流和火光中,雷管的碎片帶著那從孫明權身上撕下來的血和肉,向圍牆上,馬路上,以及探出牆來的果樹枝上,四面八方飛濺而去。

而那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胖女人撲倒在地,周圍更遠處的行人有的被氣浪衝出幾步遠!強烈的爆炸聲淹沒了人們的驚叫和喊聲!。

十秒種后,硝煙慢慢散去,留在原來那個地方的是孫明權倒在血泊中的殘軀:他的胸膛全部炸空,他的五臟六腑帶著殷紅的血肉,重重地貼在那圍牆上,掛在樹技上,灑落在馬路上……

唯有那頑強的頭顱以及那血肉模糊的臉上;那雙似乎永遠不會被征服的倔強大眼睛,還睜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前方,好像正在檢查他的對手是否與他同歸於盡!!並向所有目擊者,控訴這女人對自己無緣無故的侮辱;傾訴出他長期積鬱在胸中的怨恨!!

「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呢!他們把我們欺壓得太過份了。」有人在吼。

「只可惜孫明權沒有在辦公室下手,在那裡一條命少說也要賺他幾條!」有人在議論。

「死一個換一個,值得,孫明權真男人!」

男人們在人群中向死者翹起了大姆指。稱讚孫明權才是真正的漢子,孫明權終於用他年輕的生命作代價,出了他們心頭共同的惡氣!

女人們發出驚嘆和惋惜,稱讚著這個平時貌不驚人沉默寡言的年輕人。這是沉默了十年的鹽源農場數千就業人員,第一次表達他們同殘暴的獄吏同歸於盡的憤怒。

孫明權的名字,一定會記載在鹽源地方英雄史冊上,為後人所傳頌。

無論是男人和女人都對那母老虎發出了齊聲的咒罵,在議論中:「遭老天報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惡人也有這樣的下場。」是共同的。

三分鐘后,場部警鈴大作,足有兩個班全副武裝的士兵,列隊跑步進入「出事」現場,他們用刺刀和警棍驅散著圍觀的人群!。頓時,救護車的長鳴,士兵的呵斥,警犬的狂吠,跑步聲亂作一團。

鄧揚光拿著一個喇叭,聲嘶力竭地向圍觀者吼道:「統統給我回去,這裏馬上戒嚴,不回去的統統給我抓起來。」然而,沒有幾個人理他。他的狂叫被淹沒在人們的鼎沸之中了。天空里響起了槍聲!

又過了大約十分鐘,所有周圍的馬路通道,田坎上都布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騷亂終於沒有發生,鄧揚光著實捏了一把汗!

第二天,郭師傅被抓進了小監,發生在場部的這椿驚天慘案迅速的傳遍了整個鹽源農場,也傳遍了鹽源縣城。

自從林彪事件以後,中國大地上瘋狂的「階級鬥爭」沉靜了片刻,這個農場當兵的打人風暫時收斂了一陣。林扯高也從農六隊調回場部,並取消了他的革委會付主任的頭銜。

不過,在群丒亂午的年代,倒了一個林彪又接上一個更凶的江青,臭了王力、關鋒,又會鑽出遲群和梁效來,一群群的打手,一幫幫的小丑,走馬燈似的充當著專制主義的厲鬼。中國人已經在二十年裡見多了,只要毛澤東那老魔頭的靈位「大難不倒」,亂必會繼續下去。

獨裁者既將遮羞布徹底撕掉,便操起加緊鎮壓和分化兩把屠刀,對稍露頭的人民反抗會毫不客氣地與以剷除。「嚴打」運動一個接一個,所謂「思想」罪犯,當時是國家機器的主要打擊對象。

孫明權事件正好猛烈地觸動了當時鹽源農場當權派們的敏感神經。

孫明權事件的第二天,以「全體黨員和造反派,立即行動起來,擦亮眼睛,對敢於以身示法進行反革命報復破壞,和顛覆政權的反革命活動以迎頭痛擊」的巨幅橫幅;伴之以階級鬥爭必須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誓把批林批批孔鬥爭進行到底的時髦大字報,像一層層白色的網,復蓋了鹽源農場的場部三角洲!。各隊加強了警戒,打人風再度掀起。

不幾天,場部召開了「宣判大會」,孫明權被追判為死刑。郭賢因此殊連下獄嚴刑審訊。一批「言論」犯和越獄犯押上了刑場。各個隊都加緊了「搜尋兩類人員的反革命復辟活動」的「偵破、立案」工作。

說也奇怪,在如此凌厲的「紅色」恐怖中,從場部又傳來新聞,說自孫明權自殺后,凡路過那段馬路時,都會聽到那貼著他血肉的圍牆上,發出一種聲音來:倘若是場部的管教人員路過,會聽到「惡有惡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一切都報」的吶喊,並夾著不知從那裡括出來的陰風,煞是恐怖;倘若是勞教人員或流放者,那聲音會變成「我死而無憾,朋友記住替我報仇。」

這奇怪的傳聞活靈活現,又一次轟動了農場。

於是場部的幹部便親自督陣,從蔬菜組抽調了幾十個勞動力,用了整整一天,將那牆上和地上的血跡一片一片颳去,然而那很深很深的印跡,就像烙在那圍牆和馬路上,怎麼刮也是殷紅的;而那依稀可聞的聲音便一直沒有斷過。過路者在那裡可以側耳聆聽……

直到六年後,在我平反獲釋剛要離開這個農場時,我還特地去那兒向這位可敬的英雄道別,默默謹記他的囑託!!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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