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家来信》连载17:第2章 鬼活儿(8)

八、奥运!奥运!

1

马三家地处偏僻,但建院以来,历年的“国庆”节、党代会及国家重大事件期间,安保工作都被放在第一位。这次发生在奥运期间的跑人事件,使马三家丢了脸,“上面”要求加大管制力度,限期整改。

于是教养院立即开展了全面的安全检查和整改,很多例行的手续和政策被叫停。

六大队的老魏突发心脏病,倒在厕所里不省人事。按照病情,必须保外就医。

“就你这样的,回去也得给你看管起来,呆着吧。”马三家不放他,再重的病也得扛着,因为奥运期间是敏感日。

过去每逢敏感日,村里就派人看着老魏,不让他到北京上访。

2008年,因为砸了北京信访办的玻璃,山东淄博农民老魏被送到了马三家,他是老上访户了,为了给父亲要回抚恤金,他上访了一辈子,父亲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残废军人。

老魏不认错,不写《息访保证》(放弃上访的保证),遭了不少罪。

奥运结束后,老魏才被放回家。

“可别再回来了,有啥用啊,好好过日子吧。”

警察都了解他的情况,六十多岁了还没娶上个媳妇,被劳教得有十次了,上次也是给送到马三家。

出去时,老魏对警察说:“出去我还到北京上访。”

“小保安”的精神病一直没有好转,也是因为奥运安保,马三家不能放他,奥运结束后很长时间,“小保安”才被保外就医。

接到通知,远在西北的家人就来接他了。家人叫他的名字,“小保安”马上立正回答:

“到!”

2

妹妹小兰到马三家看哥哥张良。

五米高的大铁门一般是不开的,小兰在旁边一个偏门求见。

“奥运期间一切接见活动都取消了”,不让见。

妹妹不断的说着好话,奥运在北京,家属接见在沈阳,有什么关系呢?

“为了确保北京奥运的安全‘上面’就是这么规定的。”

可是,奥运结束也已经好多天了呀,妹妹说。

那也不行,“‘上面’有规定”。

妹妹继续央求着,“我跑了这么远,求您了,见一面就行啊。”

院里正有一队劳教喊著口号走过来,“你从门口看看就可以了,”警察说,“你哥也许在里面呢。”

大铁门下面蒙着铁皮,个子矮小的妹妹踮起脚,刚刚能够到上面通透的铁栅栏,她两手扒著上面的栏杆,向里面张望。

院子里,几排光头的劳教,在白晃晃的太阳底下原地踏步,肩膀向下一齐抖动,使劲跺着脚。她细细的分辨著,哪个是哥哥呢?全穿着一样的劳教服和板鞋,头皮和面色都青白著,表情也都是木然的,看上去长的都一样。

有人偷偷向门这边瞅,不是,不是哥哥。

脚尖踮的有些疼了,也没找到哥哥的脸,膀子都酸了。

队列开始行进,走远了。

后来哥哥回家后,小兰问起哥哥,张良也不记得那天是不是在队列里。

父亲去世时,妹妹年龄还小,长兄如父,所以妹妹对张良感情很深。

哥哥从小就是全家的骄傲,每次说到妹妹学习不好,她都会说,“我哥如何如何学习好”她现在还记得,小学时哥哥到操场台子上领奖的情形,那次哥哥数学竞赛上获了第一名,得到了一块香橡皮和一只铅笔刀。那时文革刚刚结束,学校开始重视教育了。

妹妹参军转业,她的战友现在都当了领导,她也想当官晋级啊,为了当官,她还入了党。

她看过那本《转法轮》,觉的也没有什么,教人做好人的一本书。

不公平的事儿太多,饭桌上骂几句也就算了,作为政府工作人员,她尽量使自己服从现实的潜规则,该找关系就得找关系,该低头就得低头。

奥运和老百姓能有什么关系呢?妹妹一直觉得奥运是政府的事儿,宣传上下了很大功夫,花了很多钱,老百姓也没受什么益。这次不让接见她才明白,奥运和每个老百姓都有关系,她还不知道,其实就是因为这个奥运,北京提前进入“安保”,哥哥才被劳教的。

3

没见到哥哥,妹妹从沈阳回家,路过北京。

“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到处都回响着旋律优美的歌声,街头的大屏幕循环播放着奥运宣传片:“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怀容纳天地……”

湛蓝发亮的天空下,北京看起来朝气蓬勃,一片欢天喜地的盛世景象,连垃圾场都围上了蓝天白云和鸟语花香的塑料围墙。和电视报纸上说的一样,北京的奥运“文明而和谐”,随处都有奥运志愿者的身影,他们身着印有志愿者标记的服装,有的在维护乘车秩序,有的在做义务咨询,脸上洋溢着热情的微笑。

想起马三家警察的冷漠粗暴,妹妹感慨起来:到底是“首善之区”啊!

小兰顺便去看了嫂子李梅。

因为张良的事儿,嫂子成了单位的敏感人物,奥运前一个月时,单位领导担心上级来查,干脆放假三个月,让她回家了。

嫂子决定带小兰出去玩儿,他们去了潭柘寺。听说潭柘寺的历史悠久,比较灵验,她早就想去烧香了。

小兰是和嫂子一家人一起去的,那天是阴天,寺里人不算多,大多是烧香拜佛、求财祈福的人。

嫂子进庙就磕头,见佛就拜,每到一处都虔诚的烧香,默默的许愿。

妹妹很惊奇:现在嫂子这么迷信了?

都是亲戚,小兰和嫂子一家人一起吃了饭。没有商量过,但大家都只字不提哥哥。对“法轮功”三个字,更是讳莫如深。更多时候大家都是打岔,说点无关的事儿。

嫂子对啥事情好像都麻木了,好像什么都不能引起她的兴趣,但谈起风水,嫂子的话就多了起来,说卧室的梳妆镜不能对着门,会影响健康和夫妻感情,还能影响财运呢。

“尤其是床尾一定不能挂镜子,那是‘摄魂镜’,特别不好。”

嫂子居然相信,这些年家里的遭遇,都与卧室里那块对着床尾的镜子有关。

那怎么放镜子才能避免灾祸呢?

如果要装镜子,就要放在较隐蔽的地方,她听一个闺密说的,闺密还说,风水上讲“遮挡化斗避”,把对床的镜子用块布盖住,或者翻过去也行。

嫂子就把卧室的梳妆镜翻过去了。

小兰最后还是把到马三家接见的情况告诉了嫂子,嫂子很无奈,但没说什么。后来嫂子提到了抄家,说家里被翻的乱七八糟,都抄走了,什么都没有了。

低着头,嫂子说,她实在受不了了,她准备和张良离婚。

嫂子不想多说,小兰也不想再多问了。

4

奥运开幕式刚过,二所突然就紧张起来,清监。

私藏的现金被没收了,这是能贿赂警察或路上逃跑用的。

藏在床头钢管里的打火机和烟也被搜出来了。

有个“四防”藏了一小片镜子,多次清监都没被发现,这次也被搜出来了。

张良的小收音机被没收了,刚刚拥有的编织包被没收了,塑封家信、手抄经文、书、字典等等都被没收了,“都是违禁品”。

更严格的又一轮清查开始了。

楼上搜查行李,劳教们被赶到操场搜身,张良担心笔保不住,提前把它从隐匿处取出来,随身带下楼。

“四防”拿着查铁器的仪器挨个查,可怜的钢笔被从裤角缝里搜出来,没收了,张良就这样失去了这支宝贝笔。

和他一样被没收宝贝的,是一个藏迷彩服的前“四防”。藏来藏去,他的一件迷彩服还是被搜出来了。张良记得他穿迷彩服的样子,走在筒道里总是故意阔阔胸,看上去是挺潇洒的,比劳教服帅气多了。这个人原来还没那么坏,穿上迷彩服就很会骂人和发脾气了。他不愿意上交迷彩服,那是身份的象征啊,好像交了衣服就没了地位一样,其实他因为上贡不积极早被撤下了,但就是藏着衣服不上交,他还想着哪天管教大能重新启用他当“四防”呢。

劳教人员穿迷彩服是违反规定的,这次奥运安保已经把它列入违禁品。

最后,连装面酱和豆腐乳的玻璃瓶及吃饭的小铁勺都成了违禁品,小铁勺被换成了塑料勺。

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消息在食堂、厕所里悄悄传递著:

“出大事了,一所跑人了!”

5

紧接着,八大队发生了比跑人更严重的事儿。

求救信的底稿在又一轮清监中被搜出来,是从另一位法轮功学员的床板夹层里查出来的,那位学员想留着张良的底稿,以后干活儿时再抄,就没有及时销毁。

找人翻译了信的内容,管教大暴跳如雷,召开了全体劳教大会,叫骂道:“简直反了天!怪不得国家要取缔法轮功,法轮功真是太坏了!看来劳教所对法轮功还是太仁慈了,竟然能干出这种事儿!给我们大队抹黑呀,还敢说我们八大队有酷刑!我们什么时候有过酷刑?简直是颠倒黑白!所有的‘四防’,你们这些没用的饭桶,都给我听好了,从今以后,对法轮功学员,谁也不许再心慈手软,一定要从严从重,严加管束!……”

“劳教所对你们够好的了!”管教大继续说,“室内劳动,暖气上楼,现在多好啊,过去下大地比现在苦多了,真是不知足!”

让警察感到委屈的,就是他们不认为让劳教人员生产“鬼活儿”违法,更不能理解奴工劳动就是迫害。

“我们的活儿都是出口的!卖给外国人的,还给国家创外汇呢!”他们曾这样自豪的说。

因为是英文信,警察认定不可能是这位学员写的,他文化水平不高,不可能懂英文啊,谁写的呢?被电击了一个下午,罚站了三天,那位学员硬扛着,最后也没说出底稿的来源。

信的事儿比逃跑的事儿大多了,但八大队没敢往上报。这事儿如果捅上去,“上面”知道有信被藏在出口产品里带出了国境,吃不了兜著走啊,所有的产品都已装箱运走,找回来开箱检查?工作量多大呀,厂家如果知道,可能就找借口不给结账了。

绝不能把事儿弄大,对八大队来说,能把这批货款结了才是大事,此事绝不能再声张,闹大了,谁担的起这个责任!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那时候也许就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将来有收拾你们的地方!”

看着八大队的这些法轮功学员,管教大恨恨的说。

干活儿时,老朴告诉张良,因为跑人了,所以要严管,马三家成立了法轮功专管大队,他听警察说的。

“专管队在一所三大队,我们早晚也要调过去,听说全是最辣手的队长!”

于是,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张良靠近六大队的田贵德,低声告诉他:

“前面有暴风雪!”

文章来源:大纪元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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