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家来信》连载36:第4章 回家(6-2)

六、回家

(续前节)
8

沈阳劳教局真的受理李万年和赵俊生的控告了!

得到通知,李万年兴冲冲去了劳教局。

劳教局的人热情的接待了李万年,感叹说:“你们应该早点举报啊,早点举报就好了,因为前一阵子刚好赶上整风查腐败的运动,你们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正是我们需要的。”

他们鼓励李万年大胆说出他掌握的全部情况,关于马三家教养院一所三大队,还有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实都可以说出来。

等到李万年说完,签了字,其中一个干部突然就拿出了一个录音机。他打开按键,播放了一段录音。那是海外电台记者采访李万年的电话录音,在录音里,李万年讲述了自己和其他人在马三家一所三大队遭受欺压虐待的情况。

播完之后,这个干部看着李万年:

“这是你的声音吧?”

李万年蒙了,马上矢口否认,思路大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与海外反华势力有勾结,涉及到国家安全问题,”他郑重的告诫李万年,“有关部门还在追查这件事情。”

最后,他盯着李万年的眼睛:

“性质很严重,这件事情你最好不要再声张了,你听明白了吗?”

李万年听明白了。

2012年新年过后,回家不到一年的李万年就被当地安全部门抓走了,家人花了两三万才把他捞出来,没法在当地呆,李万年流离失所了。

9

辽宁省劳教局很重视李万年、赵俊生的控告,再一次到劳教所做调查:到底打没打过赵俊生?到底有没有虐待过张良?那时张良已经回家了。

这次连三大队的哑巴都被要求签字做口供啦,筒道长吴贵和“四防”杨大智是主要证人。

没人看见赵俊生被打,也没人看见张良被虐待,吴贵和杨大智都签字给劳教局做了证明。

自己在劳教所居然会作伪证!这是杨大智实在没想到的,但又能怎么办呢,身不由己,在劳教所说真话太不现实了,说了真话怎么可能早回家呢?杨大智啥也不敢说,于爱江和李勇一直在门口听着呢。

外面的消息也传进来,妻子重新请律师调查后,公安局拘留了所有的证人,警告他们翻供的后果。后来,又开着警车去了证人的家乡,挨个威胁他们不许给杨大智作证,农村人都想过安生日子,谁敢再给杨大智站出来作证呢?

命运都是相似的,妻子作了伪证,自己的证人作了伪证,没想到他自己都不得不作伪证!杨大智苦笑了。

回家前一个月,杨大智在三大队又看见了鲁大庆,看见他又上了抻床,又躺在“死人床”上了,看见胥大夫又天天来给他检查身体了。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只能找机会送了他一些衣物,有时也偷偷给他送些吃的。

他对鲁大庆说:“我佩服你,你是好人,而且有刚儿!”

10

两扇五米高的大门在杨大智的身后终于关上了。

坐在回家的车里,劳教所的高墙逐渐向后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矮。走了一段郊外的路,进入市区,鳞次栉比的楼宇就在车窗前唰唰压过来。

路上在肯德基吃饭。刚下车,就看见几个城管在殴打一个卖水果的小贩儿,然后把小贩儿的三轮车抬上执法车,开走了,水果滚落了一地。杨大智在马路边上站着发愣,看着小贩儿跪在地上,一个一个的把水果捡起来,抱在怀里哭。

林茹很担心,要在以前,杨大智可能会冲上去找城管理论理论。曾经就有过一次,有个骑电动车的把一个学生撞了,下来还要打学生,杨大智上去就揪住了开车的,最后被行人劝开了。

但这次杨大智没有上去,只是在路边瞅著,直到林茹叫他进去吃饭。

吃炸鸡时,儿子非常高兴,杨大智却心不在焉。

突然杨大智就说:“我不想回家。”他看着林茹,“我现在不安全,回家会被监控。”

三个月前警察用大石头砸开了他的家门,锁都砸坏了。

林茹将此事上了互联网。后来警察再次闯进家里,搜出照相机,删除了里面所有的照片,包括警察砸毁家门的照片。

临走时,他们拿走了电脑主机,恐吓林茹的父母说:

“你女儿在网上骂共产党,现在摊上事儿了,下次我们再来的时候,你们最好识点儿相!”

林茹的父亲,当场就气的昏死过去。

杨大智不想回家,是不想家人再受骚扰。他们找了个旅店,结果又不让入住,身份证不合格,还没有换成第二代身份证呢。

“回家吧,该有事儿在哪儿都有事儿。”林茹虽然这样说,心里也想,回家会不会被监控啊?

11

“站住!别跑!站住!”

在中关村四通办公大楼里,鲁大庆刚刚送完一份外卖,从一个房间走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就追上来。

鲁大庆以为要抓他呢,因为他刚才顺便挨个房间发了“神韵”光盘。(注:“神韵”,是以复兴中华五千年神传文化为宗旨的大型歌舞演出。)北京的便衣特别多,前几天他就差点被便衣给抓了,也是因为发“神韵”光盘。

电梯也不坐了,赶紧跑,他顺着楼梯蹬蹬蹬往下跑,那个小瘦子也顺着楼梯追,一边追一边喊:

“别跑!别跑!好容易找到你们!”

原来不是抓他的,鲁大庆这才停下来。

“可找到你们了!我哥哥就是法轮功!”

小瘦子高兴的拉住他的手,鲁大庆听出他是沈阳口音,老乡啊,再一问,原来还是同修呢。

那次解教之后,媳妇抱着孩子改嫁了,鲁大庆就开始在当地打零工谋生。不久因为发“神韵”光盘又被抓进了马三家劳教所。

一年之后,鲁大庆出来了,把家里的房子给了哥哥,什么都没有了,连身份证都没有了,黑户。后来就流落到了北京,在中关村送外卖。一天干五个小时,一个月挣不到一千块钱,有时一个馒头就是晚餐了。剩下的时间鲁大庆还是满大街发“神韵”光盘,没想到这次就碰上了这个沈阳老乡,开始还真把他吓著了。

这老乡也是个流落他乡的人。哥哥死在沈阳监狱,也是因为炼法轮功被判的大刑。

那是2004年,在他的哀求下,警察允许他在监狱医院见了哥哥最后一面,病房里全是警察。

他已经三年没见过哥哥了,哥哥瘦的完全走了样儿,像非洲难民一样,脸上没有一点肉,还能认出来的是哥哥的鼻子,只有鼻子没有塌。

他悄悄趴在哥哥的耳朵边上问:“你对大法还有信心吗?”他看到哥哥的右耳变形,缺了一块。

哥哥虚弱的说:“你要好好看书(指《转法轮》),要相信法。”

沈阳老乡现在没有书了,也不敢修炼了。他说自己的父母都是本分的老农民,一个儿子已经死了,不想再失去另一个了,父母让他离开家乡到北京做生意,谋生活吧。

12

余晓航小心翼翼的挽著妻子,绕过沈阳市区的各种井盖儿。

“一定不能踩井盖儿,犯小人啊!”余晓航在陪妻子散步,妻子怀孕七个月了。

余晓航经常给妻子买高级的点心。看着那些点心,他想起了马三家的饼干,他忘不了那种大铁片圆饼干,他曾经觉得那是非常好吃的东西。

解教回家后,余晓航去见过那位曾从被窝里掏饼干给他吃的法轮功学员。关于饼干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妻子。原来的女朋友吹了,妻子是他解教后认识的,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余晓航和妻子一起看电视。沈阳台播放了一个节目,一个小伙子因为生活困难而自杀,没死成,给送到了医院抢救。余晓航想起了自己在马三家老想自杀的事儿,“想自杀也得有那胆儿啊”。他觉的这小子有勇气,就和妻子商量,想给那小伙子捐一千块钱,妻子同意了,他没有告诉妻子捐钱的真正原因。

余晓航提醒去他家的每一位朋友:“楼门前刚刚安装了摄像头,有监控,我们走后门吧。”

和朋友走在街上,他不时的看着脚下,还是那句话:

“一定不要踩井盖儿,犯小人啊!”
 
对于大墙外的人来说,十九个月一晃而过,而对于余晓航,马三家教养院的十九个月,从来就没有结束过,而且如影随形般的覆盖了他以后的生活。

他尽力抹去身上带回来的劳教所的影子,可是他知道,在他的身体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会越埋越深,但却难以愈合,他不敢回忆,又无法忘记。

从十七岁那年上访到现在,他三十一岁了,他明白了很多同龄人不太去深想的问题,他知道什么是真男人。

他常想起张良,想起鲁大庆,想起劳教所的法轮功学员,想起他们那没有怨恨的眼神。

他不恨李勇了,据说李勇的儿子得了脑残,老天的报应啊,还用人去惩罚吗?

他知道,“大环境不改变,就是干死李勇,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李勇,社会体制不变,每一个人都没有安全。”

13

“等我有能耐的时候,我要送我老婆孩子去美国。”这是杨大智在劳教所时最大的愿望。

但出来不久,他就和林茹离婚了。

即使离婚后,看见穿红马甲的环卫工人,林茹都揪心的闭上眼睛:和杨大智在劳教所穿的一样。她说,虽然离婚了,如果将来杨大智出什么事儿,她还会帮他的。

说到离婚,林茹还是有些伤心。最早她腆著大肚子陪杨大智上访,后来又与娘家人一起陪杨大智上访,杨大智被劳教后,林茹又在外面为他的劳教案子申诉、复议、继续上访,没想到案子无果而终,他们却离婚了。

“我爸说,有钱了杨大智就忘恩负义了,其实不是。”他俩都知道离婚的真正原因。

有些事儿可能一直没有显现,但有些东西脆弱的已经有了裂痕,笔录的事儿对杨大智是个伤害,虽然他自己在劳教所也作过伪证,但他对妻子做笔录的事儿耿耿于怀,“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这样”。

在劳教所后来受孙队长的影响,杨大智会唱很多佛歌,他说自己信佛。

“我觉的他只相信他自己。”林茹说,“他说他相信法律,如果这国家有法律,是可以相信法律,如果这国家没有法律,相信法律又有什么用呢?”

官司不了了之,很长一段时间,杨大智被仇恨充斥着,他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想复仇,只想复仇。

后来杨大智就疯狂赚钱了。做金融,搞大额借贷,一年他就换了车,几万块钱就轱辘成几百万。如今,一提杨大智,圈里谁都知道他,一个脑袋顶别人三个脑袋,能做大生意。在外人看来,他到哪儿都吃的开,开一辆豪华宽大的越野车,够风光。

虽然对社会上的不公他已经不再关心了,但听到高俊峰被判处死刑的时候,杨大智还是很难受,他还答应过帮助高俊峰的妻儿呢。

林茹带着儿子一起生活。一天早上,四岁的儿子醒来,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爸爸了。

“爸爸开着很大的车,可累可累了,找不到家。”

14

聪聪的癫痫病越来越重了,一有大的响动它就抽风、吐白沫。

关叔给李梅介绍了一个天坛附近的狗医生,李梅去开了一大堆中药,还特意给聪聪买了一个熬药的砂锅。

每天给狗喂药就成了妻子的大事儿。其实妻子自己一个人就可以给聪聪喂,但只要在家的时候,张良总是扶著聪聪的腿,帮妻子喂药。

聪聪知道药苦,一般先习惯性的反抗一下,不配合,但只要稍微用点劲儿,它就不再蹬腿了,它也没多大力气反抗了。张良一手抓它的前腿,一手抓它的后腿,然后李梅捏开它的嘴,麻利的用针管把药打进去。

一边打药李梅一边哄它:

“乖,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喝甜的了,乖啊。”

喂完药,李梅又给它喂了糖水。

喂好后赶紧把聪聪放到地上,张良说,多可怜呀,天天圈在家里,张良想起自己关小号的日子了。

妻子说,“那是你想的,它可不一定觉的外面好。”

想想也是,现在聪聪一走路就摔跤,颤巍巍的站不住,上下台阶都得要人抱了,它是越来越老了。

喂完药,妻子回到房间看电视去了,《非诚勿扰》。

随后传来妻子的笑声:“老说优越,有多少钱呀,见了女人话都不会说!”原来说的是《非诚勿扰》里的一个宅男,自己总有优越感,结果事实证明他是一个妄想狂。

张良也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他正研究电脑的加密系统呢。

文章来源:大纪元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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