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書連載】楊繼繩《墓碑》(四十六)

【新唐人2014年1月9日訊】【導讀】《墓碑》是一本記錄中國六十年代餓死三千六百萬人的大飢荒真相的著作,作者是前新華社經濟記者、《炎黃月刊》副社長楊繼繩。他花了十多年時間,查閱資料,訪問經歷大饑荒的人,收集了上千萬字的資料數據,以翔實而豐富的資料記錄了大飢荒餓死幾千萬人的史實,揭穿了中共官方所謂「三年自然災害」之謊言, 揭示了餓死人的根源是人禍而非天災。《墓碑》獲得二零一三年美國海耶克圖書獎(The Hayek Prize)。作者說《墓碑》不僅是為紀念死去的三千六百萬人的靈魂,也是希望「埋葬」造成這個悲劇的中共體制。

(接上期)

第十一章 燕趙悲歌

河北省在北京的周圍,離皇城最近,能夠最快地接受皇家的「恩澤」。這個省位於華北大平原北部,跨內蒙古高原東南部,東臨渤海,西枕太行。河北省農業發展歷史悠久,土地開墾程度高於全國平均水平,有耕地一億畝以上。但由於城市多,還是一個糧食調入省,直到一九六九年才實現糧食基本自給。這不僅是糧食增產,而是因為天津市一九六六年成為中央直轄市,不屬河北管轄。在一九五八年的大躍進中及以後的三年,河北省的情況是怎麼樣呢?

一 徐水鬧劇(註一)

徐水縣距北京只有一百多公里,屬保定地區。一九五八年,這個本來默默無聞的縣份,成為震驚世界的「共產主義試點」,由此導演出一幕幕令人啼笑皆非的鬧劇。

[一] 鬧劇從農田水利開始

一九五八年二月,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國務院副總理譚震林冒著嚴寒來到徐水,聽取河北省關於農田水利建設的彙報。當他聽到徐水縣委第一書記張國忠的彙報后,立即給以肯定和讚揚。

反右鬥爭勝利以後的一九五七年十二月,譚震林參加了水利部的一個會議,在會上他否定了水利部過去的以大型為主、排泄為主、國家興辦為主的治水方針,提出了「以小型為主、以蓄為主、以社辦為主」的新方針,馬上得到了中央的同意,並以《人民日報》社論形式向全國宣傳。各地農村積極響應,利用冬春農閑期間,在全國掀起了一個水利建設的高潮。水利部根據這個新方針,於一九五八年一月趕編出《水利是農業的生命線》一書。但是,在這本書中介紹了河北省幾十個典型,卻沒有譚震林新發現的徐水。

幾天以後,中共中央農村工作部副部長兼國務院農村辦公室副主任的陳正人奉命趕到徐水,幫助徐水總結農田水利建設的經驗。三月十四日,徐水經驗不失時機地送到了發動大躍進的成都會議上。題目為《河北省徐水縣實現農田水利化的情況報告》。

這個報告說,徐水從一九五七年十一月起,苦戰三個月,已經實現了農田水利化,境內三條河流基本得到治理,八十六萬畝耕地都配備了一套到三套灌溉設施。報告中還介紹了中共徐水縣委在領導興修水利高潮中的一些經驗:一,在群眾高潮面前,首先強調思想大解放;二,作風戰鬥化,說做就做,堅持到底;三,找先進,學先進,趕先進;四,強調加強第一線,強調一切工作深入現場;五,堅持個人負責和集體領導相結合的原則;六,努力使中心工作和各部門工作相結合。

恰巧就在三月十三日,即陳正人報告送上去的前一天,譚震林也上交了他主持起草的《關於第二個五年計劃水利建設的初步安排》,毛澤東看到他井岡山時期的兩位老戰友的報告十分興奮。三月二十一日,他作了批示:「此件連同譚震林的報告付討論。徐水縣的經驗普遍推廣。」(註二)

根據毛澤東的批示,《人民日報》在四月十七日隆重推出了《中共河北省委關於徐水縣委組織農業生產大躍進領導經驗的總結》。徐水縣就這樣被推上了大躍進的風口浪尖。

讀者在《人民日報》這篇介紹徐水經驗的文章中可以讀出以下內容:一,敢說大話。如「以前不敢想的事,我們現在做到了!」「思想不凍地不凍」,「心硬地就軟,心軟地就硬」,等。二,大兵團作戰。徐水縣是一個僅有三十一萬人口的小縣,實際能投入的勞動力不足十萬人。但在興修水利中卻組成了一支「平時十萬人,多時十三萬人的勞動大軍」,他們「白天趕太陽,夜晚追月亮,黑夜當白日」,成為一支「扭轉乾坤的決定力量」。這種「行之有效」的組織形式很快轉化為「軍事化」。三,強迫命令之風。用「大辯論」推動建設,「辯論以前,一千四百名民工十四天開渠三百公尺,辯論后,一千名民工三天就開五百公尺。」四,共產風。「南隆重善鄉打井無麻,有錢買不到,發動社員討論,各戶共拿出好麻一千二百五十斤,麻繩六百五十條。為了解決水利物資,經過發動群眾,在很短時間內,總計幹部、群眾自願投資六百六十五萬元。」中國讀者都知道「自願」是怎麼回事。

[二] 「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的大革命

一九五八年七月一日,縣委書記張國忠召開了全縣緊急電話會議,他向各級幹部發出了號召:開展「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大革命。其內容是共產主義勞動大協作,具體要求是:行動軍事化,田間管理工廠化,思想共產主義化,領導方法群眾路線化。這「四化」的核心是行動軍事化。張國忠指出,要做到全民皆兵,思想行動一致;要以黨的組織為核心,把全民團結在黨的周圍,充分發揮黨員、團員和民兵的作用,鄉、社、隊都要建立軍事化的編製。鄉要建立「社會主義躍進兵團」,設總指揮(即司令)、政委、後勤部主任等職,由書記、鄉長出任;社要建立營、連、排的組織,每個排要有政治幹事,負責掌握思想情況和組織辯論;每個村為一個營或一個連,支部書記、隊長分別任教導員、政治指導員、營長、連長和後勤部主任。後勤部負責食堂、幼兒園、託兒所、被服廠、洗衣局、糧食加工廠等工作。鄉要劃分若干戰區,由鄉黨委分片包干。

張國忠一聲令下,各級幹部聞風而動。幾天之內,全縣就建立了九十三個團、二百九十九個營、一千零九十九個連、三千三百六十五個排。有的鄉還根據勞動強弱和年齡大小,組成了「青年火箭排」、「壯年躍進排」、「婦女突擊排」、「少年先鋒排」等名目繁多的組織。上下工要列隊並喊口號行進,開工有戰地動員,收工有評比總結。食堂也由原來的三百個猛增到一千六百九十三個,全縣在食堂吃飯的社員達二十二萬五千六百九十三人,佔全縣人口的百分之七十二點九。一時間,徐水全縣變成了一個大兵營。

[三] 毛主席到了徐水

徐水的創造吸引了毛澤東。一九五八年八月四日,他親自到徐水視察。人民日報記者康濯是這樣描述的:「人們興奮得跳起來,興奮得心神無主地南北跑動,人們歡呼領袖,向領袖伸過手來」。毛主席「不時地站住,不停地呵呵笑著,他那集中了上下古今的勞動人民智慧的眼睛看著大家,他那大山般魁偉的身軀和海洋般寬闊的額頭,發出萬道光彩,照射到每一個徐水人的火焰熊熊的心上。」康濯寫的報道至八月十一日才發出,其所以晚發一個星期,是因為送中央審定耽誤了時間。報道還說:

縣委書記張國忠告訴主席說,今年全縣夏秋兩季一共計劃要拿下十二億斤糧食,平均每畝產兩千斤。張國忠又說,主要是山藥高產,全縣共種了夏山藥三十五萬畝。毛主席聽了以後,不覺睜大了眼睛,笑嘻嘻地看了看屋裡的人,說道:

「要收那麼多糧食呀!」這時候,毛主席顯然是想起了張國忠在路上介紹的本縣情況,就伸出又厚又大的堅強的巴掌,算賬一般地說:「你們夏收才拿到九千多萬斤糧食呢!秋收十一億斤呀!你們全縣三十一萬多人口,怎麼能吃得完那麼多糧食啊?你們糧食多了怎麼辦啊?」

大家一時被毛主席問住了。後來,張國忠答道:「我們糧食多了換機器。」

毛主席說:「又不光是你們糧食多,哪一個縣糧食都多,都想換機器,人家不要你的糧食呀!」

李江生說:「我們拿山藥造酒精。」

毛主席說:「那就得每一個縣都造酒精!哪裡用得了么多酒精啊!」

毛主席呵呵笑著,左右環顧地看看大家。大家不覺都跟著笑了起來。張國忠也笑道:

「我們只是光考慮怎麼多打糧食。」

毛主席說:「也要考慮怎麼吃糧食呢!」

很多人都在私下裡互相小聲地說著:「毛主席看問題看得多遠,看得多周到啊!」

「其實糧食多了還是好!」毛主席又笑道:「多了,國家不要,誰也不要,農業社員們自己多吃嘛!」

……

主席聽到那些山藥都是畝產二十五萬斤,有的計劃為畝產一百萬斤,不禁又笑問道:

「你們這糧食吃不完,怎麼辦呀?」又對鄉、社幹部說:「糧食多了,以後就少種一些,一天做半天活兒,另外半天搞文化,鬧文化娛樂,辦大中小學,你們看好么?」

大家都說好,都聽得高興。有人告訴主席,說這個社已經辦起了共產主義紅專大學;主席驚喜地「啊」了一聲,笑著直點頭。

……

毛主席到了縣委會,頭一句話就同省委解書記和張副省長說:

「這裏的幹勁不小哩!」又對大家說:「世界上的事是不辦就不辦,一辦就辦得很多。過去幾千年都是畝產一二百斤,你看,如今一下子就是幾千上萬!」

毛主席又問了問河北省其它地區莊稼情況,又了解了一下徐水去冬今春實現水利化和今年抗旱的情況。最後,指示徐水縣委要早抓明年糧食規劃,要多種小麥,多種油料作物,種菜也要多品種,這樣來滿足人民的需要。又說:「小麥地一定要深翻,翻到一尺以上;以後人民就主要吃小麥,玉米和山藥喂牲口,餵豬;豬喂多了,人民就多吃肉。(註三)

徐水的糧食真的吃不完嗎?實際上,徐水當年糧食畝產最低為二百斤,最高為三百五十斤,當時有耕地八十六萬畝,按三百五十斤算,總共可收三億斤,只有張國忠說的十二億斤的四分之一。

毛澤東稱讚這裏的食堂,稱讚這裏的軍事化組織,稱讚這裏的水利建設,稱讚這裏的幼兒園。這一切使他十分興奮。他情不自禁地說:

「下邊真好啊!出的東西真多啊!」又笑著對大家說:「北京就出不了什麼東西。你們說,北京出什麼呀?」

「北京出政治領導,」張國忠說,「出黨的總路線!」

毛主席又嘻嘻笑著,不斷點頭。

最後,毛澤東向張國忠提出了建立人民公社的建議。據辛平考證,這是毛澤東第一次向一般領導幹部提出人民公社。但是,毛澤東向高級幹部講人民公社就是幾個月以前的事了。

晚上七點半,毛澤東的車隊剛離開徐水,縣委馬上召開了全縣電話會議。「鄉鄉都在電話會議上向毛主席宣誓,保證今年糧食畝產平均超過兩千斤,保證工業的百花也要在全縣處處爭奇鬥豔,保證整風和思想也一定要豐收,保證各個戰線上都有無數衛星發射上天,要把天上的星星都遮沒。」 (註四)

八月五日,召開了全縣共產主義思想文化躍進大會,會後立即把全縣二百四十八個農業社轉為人民公社。幾天以後,又將二十個鄉鎮合併為七個鄉,實行政社合一的組織形式。

[四] 共產主義試點

八月六日,陳正人給徐水帶來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中央要在徐水搞共產主義試點。他對河北省委的領導人說「第二個五年計劃,社會主義差不多了。第三個五年計劃,就要向共產主義過渡了……。劉少奇同志指示,在徐水搞一下試點,搞共產主義,搞工、農、兵、學、商結成一體,在農村、學校、機關都要搞。」陳正人在縣委會上號召大家,要認真學習《共產黨宣言》和《哥達綱領批判》等馬列著作,深刻領會共產主義的意義。同時,他還帶來了康有為的《大同書》,並將它分送給縣委領導。

八月二十二日,徐水在中央、省、地工作組的幫助下,提出了《關於加速社會主義建設向共產主義邁進的規劃(草案)》,「草案」提出:「奮鬥的目標是:一九六零年基本完成社會主義建設,並開始向共產主義過渡,到一九六三年即進入偉大的共產主義社會。」要達到這個目標,就要實現:

今冬實現灌溉機械化和加工機械化,明年實現耕作機械化,農村初步電氣化。一切主要的體力勞動都為機器所代替。那時,人們的勞動已再不僅僅是一種謀生的手段,而本身成為生活的第一需要了。

一九五九年平均每人佔有糧食二千斤,食油二十斤,肉類五十斤。一九六三年平均每人佔有糧食二千斤,食油五十斤,肉類三百斤,棉布一百尺,奶品一百五十鎊,蛋品八百個,糖二百四十斤,水果一百四十八斤。主要生活資料基本實現各取所需。

一九五九年消滅三十歲以下的文盲,一九六三年達到高小以上的文化程度;再過五年或更短一點時間,即從明年算起七年至十年內,三十歲以下的人都達到高等專科以上程度,成為專家。那時,舊的勞動分工形式要改變,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的本質差別逐漸消失。

為此,徐水縣還召開了動員大會,張國忠在會上說:「什麼叫共產?共產就是大車、牲口全部歸公…….除了生活用品和存款是自己的,其餘都是公有的,這就叫共產。」「 共產,共產,越共越好,一共就富了。」有的幹部還宣傳:「到那時候,吃什麼有什麼,穿什麼有什麼,要什麼有什麼。」

九月一日,《人民日報》發表消息說:「徐水人民公社將會在不遠的期間,把社員們帶向人類歷史最高仙境,這就是那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自由王國的時光。」

八月十七日到三十日,在北戴河召開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毛澤東多次講到徐水。他在八月二十一日下午的講話說:「河北省徐水縣搞軍事化、戰鬥化、紀律化,這三個口號提也可以,不提也可以。組織形式不一定搞團、營、連、排、班,設大隊、中隊、小隊也可以。實際是一個勞動組織與民主化問題。」八月三十日上午又說:「人民公社,有的地方採用軍事組織――師、團、營、連,有的地方沒有,但『組織軍事化、行動戰鬥化、生產紀律化』這『三化』的口號很好,這就是產業大軍,可以增產,可以改善生活,可以休息,可以學文化,可以搞軍事民主。」(註五)據毛的秘書李銳說,毛實際是很贊成軍事化的。

由於毛澤東鼓勵了徐水「全民皆兵」的作法,國家決定給徐水的社員發槍。八月十三日,首先在毛澤東到過的南梨園舉行了發槍典禮,一千一百名民兵戰士根據命令,肩扛鋤頭手持槍,跑步奔向生產戰場。報道說,這些民兵兩個半鐘頭就鋤地四百一十畝,拔草三百四十畝,追肥九十五畝,生產效率比發槍前高了很多。

在北戴河會議的鼓勵下,九月十五日,徐水縣成立了徐水縣人民公社總社(后改為徐水人民公社),將分配權控制在總社。九月二十日,向全縣發布了《中共徐水縣委關於人民公社實行供給制的試行草案》,規定,從九月份起,脫產幹部、工人取消工資,社員取消按勞取酬。對全縣人民實行「十五包」:即吃飯、穿衣、住房、醫療、喪葬等十五項開支全由縣人民公社統一包下。幹部另發津貼:縣級每月八元,科局級五元,一般幹部三元,勤雜人員二元。與供給制相適應的是實行公社一級核算,分配權全掌握在公社手裡,一切財產歸全民所有,不僅生產資料,也包括生活資料。把集體所有制、個體所有制全部改為全民所有制。

徐水的共產主義吸引了很多參觀的人。一九五八年九月十八日,《人民日報》發表了記者康濯的長篇通訊《劉少奇同志在徐水》。劉少奇高度讚揚了這裏發生的事情。看到這裏的密植作物,劉少奇說:「你們這種大畦子的辦法不錯!只要畦跟畦之間留個小壠道,能進去人就行。要鋤草、間苗的話,可以作個寸把寬的小鋤,也可以用鑷子夾。」劉少奇視察豐產衛星田和試驗田時,鼓勵他們:「要大胆試驗。試驗的東西不要怕失敗。」除毛澤東、劉少奇以外,鄧小平、譚震林、譚政、劉瀾濤、胡喬木、楊尚昆、李先念、薄一波、鄧子恢、劉伯承、賀龍、葉劍英、羅榮桓、聶榮臻、粟裕、楊成武、安子文、程子華、錢俊瑞、張鼎臣、胡耀邦、楊獻珍等中央領導都到徐水視察過。此外,還有四十多個國家、九百三十多名外國人也參觀了徐水。國內有三千多個單位派人到徐水「取經」,從三月到十月,全國有三十二萬人到徐水參觀。當然,這些人到徐水后看法是不一致的,鄧子恢回到北京后說;「徐水是浮夸風、共產風的典型。」(註六)

[五] 幻夢的破滅

共產主義試驗帶來了嚴重的問題。共產風、浮夸風、強迫命令風席捲徐水

供給制的平均主義分配,挫傷了社員的勞動積極性。社員們認為「幹活吃飯,不幹活也吃飯,干不幹都吃飯。」出工不出力的現象普遍存在。全縣財政收入只有二千萬元,根本沒有能力搞「十五包」。原來說每人每年發的兩條毛巾,也只發一條。當年十一月間,徐水縣曾籌款五百五十萬元,給全縣公社社員支付過一次「十五包」的費用和津貼。十二月,又籌款九十萬元、挪用商業流動資金七百萬元,致使商業資金無法周轉。以後,由於財力枯竭,供給制再也維持不下去了。

全民所有制帶來的問題更多。全縣統一核算,統收統支。勞動力和物資全縣統一調配,造成了全縣的「一平二調」。開始,縣裡不考慮資金能力,辦起了三十家工廠、一千三百四十八個小型企業、十一所大學,文工團、劇團、醫院也一哄而上。後來由於資金跟不上紛紛垮台。

在「掃除私有觀念」的口號下,有些村莊將雞、豬、樹木全部歸公,把社員家裡的鍋砸了煉鐵,戶戶不冒煙,全去吃食堂。為了加快消滅私有制的步伐,連箱箱櫃櫃都歸了公,社員說:「除了一雙筷子、一隻碗是個人的,其它都歸公了。」農民修建的房屋準備隨時拆除,公社將修建若干個居民點。在很短時間內,全縣就有三萬二千多所房子被拆除。除了大寺各庄蓋起了三十九棟三百個居室外觀美麗、質量很差的樓房以外,其它地方基本無力建房。有的社員連過冬的房子也沒有。

「組織軍事化、行動戰鬥化、勞動紀律化」造成了瞎指和強迫命令。縣委書記張國忠要求每畝山藥必須達到五萬棵以上,達不到者受懲罰。有的社員覺得這樣太密,又不敢抵制,只好在地頭密植,在地中間按正常密度種植。被張國忠發現后,五個小隊長被綁在樹上接受現場鬥爭,喝罵、拳打、腳踢,然後送到監獄勞動改造。一個叫高老先的小隊長,勞改三個月就死了。一九五八年八月和十月,張國忠搞了兩次捕人高潮,縣鄉村三級都成立勞改隊,下達捕人指標,限期完成。一九五八年,全縣共捕四千六百四十三人,其中,一些人死在勞改隊里。(註七)

到徐水來參觀的人多,中央機關到這裏來參加勞動的人也多。到這裏來參加勞動的幹部發現了這些問題。中央辦公廳機要室到這里來勞動的幹部將所見所聞向毛澤東寫了一個報告。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上旬,中共中央召開第一次鄭州會議。這是糾正大躍進的偏差的第一次會議。在這次會議前,毛澤東就看到了徐水問題的報告。在鄭州會議上,毛多次批評徐水。十一月十日,鄭州會議結束,毛澤東拿起《中辦機要室關於在徐水縣勞動中所見所聞情況報告》看了又看,最後批給河北省委第一書記林鐵和書記處書記張承先:「此件是說徐水縣情況的,長處短處都有,請你們研究一下,此種情況,可能不止一個社有。」批完后又加了一句:「此件,你們帶回去,我不要了。」(註八)從此,徐水的報道很快在報刊上銷聲匿跡。

[六] 目光轉向安國縣

毛澤東的注意力從徐水轉向了安國。八月間,毛澤東到河北視察時,聽取過安國的彙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安國縣一九五六年就建立了「集體農莊」,並且提出了「一年建成千斤縣」的口號,制定了一系列高指標。後來在「反冒進」中有所收斂。一九五八年聽了南寧會議傳達之後,又提出了更高的指標。在傳達貫徹中央八大二次會議的傳達以後,六月三十日,召開了五萬人參加的「保旗奪旗」大會,強調「有了躍進的思想,才有躍進的奇迹」,把農業生產指標再次提高。「糧食畝產一千五百斤,爭取二千斤,皮棉二百斤」。七月,河北省委、地委先後制定了工農業「元帥」、「衛星」標準,安國縣為爭奪「元帥縣」,將指標第四次提高到平均畝產三千斤,高出省定的「元帥縣」指標一千斤。八月五日,毛澤東視察了安國縣,淶水縣不服氣,送來了競賽協議書。於是,安國縣又第五次提高指標,將糧食平均畝產定為四千五百斤,棉花畝產定為四百斤,爭取四百五十斤。六月三十日,安國縣宣布:首創小麥畝產突破五千斤。各地慕名而來參觀學習的人絡繹不絕。十一月,安國縣上報了畝產三千三百六十一斤的特大喜訊,比實際畝產三百三十斤高出十倍以上。為了強迫社員和某些不同意見的基層幹部順從,對一些社員和幹部進行體罰和人格侮辱。有百分之二十九的公社脫產幹部有過體罰的行為。安國縣還總結出一套「先務虛,后務實」的經驗,用狠抓階級鬥爭的辦法,對不同意見的社員和幹部,輕則辯論(即批判),重則體罰。(註九)

對這樣一個比徐水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縣,毛澤東只知其表面,不知其底細。他輕聽了某些彙報,就下結論說:「徐水不如安國。」「 以後要宣傳安國,不要宣傳徐水。」(註十)

註解:

[註一] 這一節資料除了另有註明外,都取自辛平:《夢幻的天堂——徐水「共產主義」試點記》,《炎黃春秋》一九九四年第一期;趙雲山、趙本榮:《徐水共產主義試點始末》,載《黨史通訊》一九八七年第六期;《河北黨史資料》(內部資料)第十五輯,一九九四年十一月。

[註二] 《關於推廣徐水縣實現農田水利化經驗的批語》,一九五九年三月二十一日,中央文獻研究室:《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七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一九九二年,第一四三頁。

[註三] 康濯:《毛主席到了徐水》,載《人民日報》一九五八年八月十一日。

[註四] 李銳:《大躍進親歷記》下,南方出版社,一九九九年版,第二十八頁。

[註五] 毛澤東:《在北戴河政治局擴大會議上的講話》(四),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一日下午,《毛澤東思想萬歲》,(一九五八-一九六零)第一一零頁。

[註六] 李銳:《大躍進親歷記》下,南方出版社,一九九九年版,第三十四頁。

[註七] 同上,第三十七-三十九頁。

[註八] 辛平:《夢幻的天堂——徐水「共產主義」試點記》,《炎黃春秋》一九九四年第一期

[註九] 同上。

[註十] 同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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