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书】《血纪》上集(13)

【新唐人2011年10月7日讯】【编者的话】血纪》记述了大陆一名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孔令平先生,被打成右派而下放四川西部甘洛农场,在劳改农村二十年的血泪历程。《血纪》一书完全可以与前苏联作家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相比。小说《古拉格群岛》反映了苏联人民在斯大林统治下的血腥恐怖让人触目惊心,而《血纪》则完全是以孔令平先生的苦难经历为主线。这条主线也是毛泽东祸国殃民的编年史,更是陈力、张锡锟、刘顺森等先烈的英雄史诗。书中人物众多,文笔朴素,使中共监狱的惨无人道和烈士的壮怀激烈跃然纸上。

孔令平先生在本书前言中说:“当这本书有幸与你相逢时,让我们珍惜这种来之不易的相识,为融化中国专制主义,建立中华民主而共同增加一把火。”下面请看长篇纪实连载《血纪》。

第三章:监狱归宿

1960年1月26日下午两点钟,鲁召叫我将行李收拾好,同他一起坐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来不及同朝夕相处的伙伴告别,他们用莫名其妙的眼光目送我上车,也不知该向我作怎样的表态,因为实在不知道,这是临时的调动或是分批离开南桐。他们不知道,我就此与他们分别了。

车刚开动,我便怯生生地向鲁召问道:“把我调到哪里去?”他看着我淡淡一笑,从那笑里分明泛出了一丝可怜,只说了声:“等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我在晃动中昏昏睡去,不知走了多久,只听见车窗外面有人在喊:“万盛到了。”

万盛的市容于我已无任何兴趣,我拎起背包和行李,跟着他就像一只拖着去屠宰的羔羊。当时,我根本没有被逮捕的预兆,我想知道的是,我究竟调到什么地方去。鲁召看着我天真的模样,好像是跟着老师去上学一般,所以一路上对我非常放心。

我跟着他来到一处绿茵覆盖的土墙门口。

鲁召独自走进了办公室,将我一个人留在哪里。我将自己破烂的衣物和“行李”放在墙边,呆呆地站在那里等候了足足半个小时。

突然,监狱的边门打开了。两名警察吆喝着从门边涌出来的十几名光头囚犯,他们一律穿青色囚衣。我猛然想到七年前,我在北碚看守所远远看见那坝子里也是这般模样的人。一个信号才迅速地闪过了我的大脑:“我被关进监狱中了。”由是我想到在那个年代不知有多少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下狱了!

倘若在两年前我会惊得全身颤抖,但经过这两年的磨难,似乎有一种久临其间而不觉其险的感觉,脑子里还浮动着大炼钢铁时种种恐惧,而今脱离那里反而感到轻松,认为随便往哪儿送,都比丛林的炼焦场好。

第一节:我被糊里糊途带入看守所

大约半小时以后,鲁召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并不与我“告别”,便径直从我们刚进来的那个门走了出去。

到了此时,我才有一种被人抛弃的感觉,心中再次泛起一阵悲哀,又过了二十分钟,我曾在逮捕杨治邦的大会上认识的丁户籍,把我叫到办公室门口,对我全身上下来了个彻底搜查。他脱下了我的棉衣,仔细摸完了棉衣上的每一处缝线和疙瘩,并将它同我的破皮箱打成一捆,丢进了一个标着“保管室”的小屋。然后,有人给我送来了同老犯人们完全一样的青色棉衣,穿上后叫我进到办公室,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询问了我的姓名、年龄、籍贯和进来前的“工作单位。”

当问到我因何故被押到这里时,我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回答,我莫名其妙的按了手印。接着,那位自称姓王的干事,带我走进了阴森的监舍巷道。那巷道均布着两排铁门,每一道的门上留有一个可以左右滑动的小窗口。他将我带到巷道右侧尽头的一道铁门旁,拉开了那道门上滑动的风窗口向里张望。

王干事用命令的口气向我交待:“今后你就住在这间舍房,从现在开始。不准你在他们中谈监外的事,也不能用你自己的姓名,只可以用自己的代号,你的代号是419,除了反省交待等候提讯,你不能同他们谈论与之无关的事。”

交待完毕,打开铁门,我低着头跨了进去,迎面扑来一股霉味和汗臭夹杂的浊气。身后哐当一声,铁门关上了。室内很暗,除背墙上两米高的地方,有一个10厘米见方的窗口投进一束光能依稀看到室内的概况,还看不清里面住着几个人。

我站在那里,闭眼定了定神,大约两分钟后,我看清这是一间大约15平米的桶子屋,没有床,门口的进口左侧放着一个马桶,从进门的左墙角开始,地上垫了一圈大约有两米进深的稻草,一直铺到靠门右边马桶边。对着门的地方中间地带留着一条长约两米、宽不到一米的空地面,上面放着鞋。

从右边墙角开始,依次排坐着五个人,都盘腿而坐,每人的身后都垫着一床破烂被子。我呆站在那里,五个人用一种新鲜而警觉的目光打量我。

过了一会儿,地铺中间位置上,一个人从铺位上慢慢站立起来,缓缓向我靠近,发话问:“哪来的?”我因为陌生而防备着,加之两分钟前刚进来时王管教的交待,所以没有回答。

冷不防对方伸出一记快掌,重重打在我胸口上,我毫无防备,一个踉跄,顺着那拳风的方向跌倒在马桶边。我正要从地上爬起来反抗,其余四个人一起吆喝起来。

打我的那人紧逼一步,捏紧着拳头在我的眼前晃了晃,恶狠狠吼道:“既然进来就得懂规矩,从现在开始,你就睡在这个位置,没有我的同意不得移到任何其它位置上。”我只好就地坐下,一声也没吭。

我默默地坐了几分钟,忽然觉得脚上坠涨得难受,关节酸软,便在自己的踝关节上面的“穷骨头”捏了一把,却是软绵绵的再也弹不回去了。

自从炼焦碳以后,我就开始患水肿病。现在越来越严重了,回想那些晚上抬着一筐煤上跳板心惊肉跳的景象,事后感到害怕。

也罢,总算离开了那要命的炼焦场,躲开了那道鬼门关,可以在这儿睡上几天,恢复一下几天几夜没合上眼的极度疲劳。我闭上了眼睛,听五个老犯人说些什么。

其中一个说道:“明天就过大年了,家里人怎么还没来接见?”另一个答道:“这年头家里人都没得吃的,哪里还有东西往这里头送。”再一个接着说,“再怎么说,我工作的单位也要发两把挂面吧。”

听他们对话知道五个人基本上都是附近的农民或工人,他们也许还不知道监墙之外,公社的农民每天只分给六两黄谷,工人和城乡居民每月十八斤的口粮中,还要抠一斤出来“备荒”。

经他们提醒,我才恍然想起,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还真没想到,1960年春节我要在铁窗里度过了。自从下乡改造以来,我的脑子里常处于空白状态,有时连自己的年龄和出生年月都记不起来,最开始在学校里受到的强烈刺激,被繁重的体力劳动消磨,使受到重创的大脑处于休克状态,忘记了一切。

这种忘掉过去的自我休克,使我整个神经处于麻醉状态,无论别人怎样吆喝、斥骂、公开的撒谎、肉麻的吹捧、黑白颠倒、对弱者的欺凌等等,全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就连什么时候过年,这种儿时从腊月初八就掰着指头算的日子,都忘得一干二净。

当我突然孤零零地置身在这阴森、陌生、四面铁桶般的牢房中,我那幅久未拉动的记忆屏幕便开始晃动起来。

白发苍苍佝偻着腰的老外婆,又仿佛在抚摸我的头颅,长呼着我的小名;可怜的弟弟算来已十七岁了,他的爸、妈和哥哥真对不起他,留给他那么深重的“阶级烙印”,使他怎么在这社会中生活啊。他现在是在上学呢,还是在社会上流荡,甚至被关进“少年管教所”之类的地方?

还有,爸,您此刻在哪里?我们一直都害怕来看您,您能原谅我吗?我现在也同您一样来到这个地方,在这里我能与您相见吗?

自从我被划右以后,就一直没有再往家里写信,开始是因为我真不知怎么下笔,我被弄成这样,错在哪里?是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呀。至于今天为什么会被抓进这儿来,今后又怎样,我就更说不清了。

如实地告诉他们说我是冤屈的,不是反而徒增了他们精神的压力么?如实告诉他们我已被关进了监狱,那不是在逼老外婆么?上了年纪的人可经受不起这等打击的啊。

倒不如不给他们写信,隐去了我现在的处境,兴许对他们免去了无尽的牵挂。

母亲一定去重大打听我的下落了,当她知道我还保留着学籍,保存着一丝希望的幻觉,觉得“我会那天奇迹般的从学校归来,从新回到他们身边”,这样不是好得多么?而现在我进到这里了,一切希望都成了泡影……

(一)看守所里的年夜饭

突然一声铁门的响动,幻影立即消逝。监房尽头的大门打开了,整个过道里顿时躁动起来,过道两旁的监舍里传出像一群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发出的蹿动声,我们监舍的五个犯人也一齐站了起来。啪的一声,铁门上的风窗口打开了,那个刚才出手打我的人,趴在刚刚打开的窗口上向外张望,室内昏黄的灯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亮的,后墙那窗口已是一个黑洞,无法判断此时已是晚上几点了,现在真的是饥肠辘辘,饿得难受极了。

过道里响起了一个长声吆吆的喊声:“大家听着,大年卅的年夜饭提前吃了,等会每个房出来领饭的人多派两个,有菜,还有汤。”

两分钟以后,我们监舍的房门打开了,三个头剃得发亮的犯人,一个挑着箩筐,里面盛的是容量两升的黑色盅子,里面盛的是一盅子饭,另一个端着一个大盆,里面是白菜烩着点点的肉丁;最后的一个挑着桶,一桶里面装的是汤,面上有油星,另一桶装的是空盅子。

我从打开的门中向外张望了一眼,与对面监房趴在窗口边的饥饿眼光碰了一个正着。大家几乎没有过年的欢悦,目光中透出渴望,这顿盼望已久的“年饭”,能否填够一回从未满足过的饥肠?

此时领来的饭菜已排成两排,整齐的放在那“铺”围起来的中间地带。我本能的伸手去领靠我最近的那罐,手还没有伸拢,便被303一掌打回。正要向他理论,五个人又一齐向我吆喝起来,我只好垂手等着。

只见303对每一个罐子都仔细的掂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不慌不忙的将这些饭菜端给了其它四名老犯人。剩下最后一罐,他取过那个要来的空盅子,取出准备好的一块竹片,用迅速的动作将那罐饭分划成两半,一半倒进那空盅子,将剩下的另一半和那盅汤端给了我。

不明狱中牢霸规矩的我,无法忍受这种公开的欺侮。这年头饭菜就是命,这监牢中每天名分上的八两囚粮,摊掉吏耗、鼠耗、炊事员的消耗,落在这罐子里头每顿有三两就算很不错了。每天两顿、每顿三两、油荤全无,每顿吃喝完,对罐子里的饭迹都要用舌头舔了又舔,名曰舌洗。那时节,水肿病在狱中猖獗,几乎每隔两天,就有人被抬往监狱中专备的“太平间”。

我盯着他端过来的半盅饭菜,又看到他眼里一股凶光紧紧逼着我,我顾不得力量的对比,一股必欲拚命的力量,集聚在我的拳上,便出其不意的打在对方的胸上,并顺手去夺刚才被擀出来的那一半饭。就在那一瞬间,五个人一齐向我扑来。

303喊道:“把他按倒角落去,免得弄脏了饭菜。”于是四人一齐动手,将我按在左边那墙角里,铺天盖地的拳头向我身上雨点般落下。另一个人已将摆在地上的饭盅子挪到了303铺位上。此时,我已完全失去控制,不顾一切的挥拳踢脚。没有目标的回击。

正此时,监舍的门忽然打开,押送饭菜的王干事已经走了进来,叉着腰站在那里厉声喝道:“要造反不成?”

我此时已失去了理智,翻身站起来,也不向这王干事诉说起因,便猛地向那303扑去。303连忙应战,从他刚才的位置上抢步上前,两个人扭成一团。等到室内的人将我们拉开,我才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特别是鼻孔湿漉漉的,用手一摸,满手血迹。

王干事冲着我吼道:“鸡巴个大学生,狗屎不如的大学生。”

好在监狱中关久了的人已被磨得十分虚弱,经过刚才这番搏斗,双方都受了点皮肉伤。屋里暂时平静以后大家才发现,中间的那一小块空地上已水迹一片,空气里充满了臭味,不知什么时候,那门边左侧角落里的马桶被掀翻了,王干事捂着鼻子走了出去,五个老犯人连忙在门外过道里找到了一件破棉衣,便一齐动手将撒在地上的尿水拈干净。

幸好,盛饭菜的盅子安全地放置在303铺位上。

大家端起了各自的那份饭菜默默无声地吃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我也顾不上去擦脸上的鼻血和手上的污泥,捧着自己的那份东西狼吞虎咽的吞下了,并且一如往常地把饭罐和菜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此时,大家才平心静气相对而视,其实,谁都不是鬼,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哪会抢人吃食?缺了牢食,关在这里面的人便不能活下去。正因为都不想变鬼,就只好为生存而争了,不知中国历史上监狱中曾有过多少这种记载。

像这种和平年代的大饥饿,滥及全国,因抢夺食物而发生的杀人事件甚至吃人的事,有史以来闻所罕闻。鲁迅先生若能活到今日,他的狂人日记所撰写的人肉筵席必会重新改写。

以后的日子里。我才知道,新来监舍的人,头两顿只吃一半的罐罐饭已成不成文的“监规”。本来,任何朝代中新到监中的人,由于狱中的牢饭本来就粗糙难咽,加上初涉讼狱,难免心情难受,在开头的几天不想进食的并不是什么怪事。偏逢这“大跃进”搞出来的饥荒,加上刑狱滥施,每次运动后,监狱人满为患,原先只关一个人或两三个人的房舍,现在竟关上许多人。初来者,被牢头们吓服,牢饭减半,睡在马桶边闻臭气,又是新形势下的新情况。

没有进过监的人,被中共当局严密封锁了监内情况,不知道这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监狱原来如此。

“团年饭”吃完,我在暗淡的灯光下,开始抚摸方才格斗时所留下的伤痕,轻轻将我的脸上和手上已结出的血痂抠下,因为没有水,肮脏的手脚只有对搓擦一下便可睡觉,只是那被打泼的尿水浸透了稻草的地方,可正是该我今天安息的地方,加上还没有领棉被,这隆冬季节的夜就难熬了。我忽然想到,一个人倘若遭逢我现在的处境,说不定会冻死或饿死,心中不禁哆嗦起来。

我对着门外的走廊呼喊着:“报告。”还好,没过一会儿,炊事犯人依次挨着监舍来收吃过的空饭盅,我把浸湿的稻草抱到过道里,又在那里找到一些破布,烂絮从新铺好,领了一床被子,便将就着那还在散发臭气的地方躺下。

不知道因为刚才流血太多身体虚弱,还是因为天气太冷铺垫太薄,我刚睡下,全身一阵阵发冷,不停的打抖。便从新坐起身来,将被统里的棉絮翻出来看,那中间有一个盆口般大小的洞,只好从新穿上棉衣,裹着那被子睡下。

渐渐地,一切安静下来,我听见监舍外呼呼吼叫的寒风中,隐约夹着远方传来的鞭炮和锣鼓声,想到这国度中的公民们,哪一个都是在鬼门关下忍受饥寒的煎熬,谁还有钱去买鞭炮礼花?

那一定是哪一个单位,哪一级政府正在欢庆“大跃进”的辉煌“业绩”:人说鞭炮能镇妖除魔,驱晦气。

然而这年头怎么这么多倒霉事?而且每逢怪事便鞭炮大作,人民公社成立界牌的鞭炮不断;小高炉建成的第一炉又是鞭炮大作;粮食高产放卫星又是鞭炮不断,这是哪门子邪门呀?

(二)看守所见闻

第二天,王管教特别的把监规印成了许多份,每一个监舍一张,贴在监舍的门上,规定吃完早饭以后,由组长领读三遍。对那些繁冗的条款我已经忘记,唯独其中两条至今还记得:一条是不准谈监外的事,一条是不准相互交谈案情。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快弄清楚了这五个老犯人各自的情况,这些人同那刚进来的农民一样,身世实在太简单了。紧挨着303的那一个,年纪三十岁上下,原来是万盛公社某大队的仓库保管员,因为从种子库清理大春备耕的谷种中私自挪下了两口袋,被人发现,便以破坏大跃进的罪名下到狱中,等候判处。

第三名是某大队的牲畜饲养员,他告诉我说,公社的牛马饲养从去年国庆节以后就没有配粮食了,他负责喂养的两头耕牛整个冬天就靠发了霉的谷草和盐水维持生命。年老的那头水牛已经骨瘦如柴连站都站不起来,哪能再下水田迎春耕?而他的一家五口人中,老娘和两个儿子得了严重的“水肿病”。妻子也久病不起,眼看一家人都要饿死,于是在一个晚上他宰了一头耕牛……

第四名则是为了殴打公社的民兵队长抓来的,他当时已全身浮肿,他说:“我们那个生产队连田坎上栽的芭蕉头都挖来吃完了,队上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患水肿病。”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民兵队长却在寒冬逼我们到试验田去挖田。我说:‘我都已水肿到肚子了,要我的命么?我不去。’那民兵队长提着绳子气势汹汹要捆我去,还动手把我从床上拖下来,我想绝了,反正是死,便从床头抽出扁担向他头上砍去。”他就这样被抓进来,好在他出身贫农,不会沾着“阶级报复”与反革命挂边。

第五名是南桐矿区的一个井下工人,在六个人中他的个头最大,他为保命而逃,逃亡中砍伤了追捕他的人。因为他知道我曾在丛林煤矿劳动过,他向我坦言说:“你是知道的,我们那点定量上半个月吃了就缺下半个月。”

至于那303,他一直对同监的人绝口不提他本人的案情和身份。给人一种假象,好像真的最听“政府”的话,但只要联想他对新来犯人扣吊命粮的那种残忍,便可知他对政府其实是阳奉阴违,虽然他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去。经过几次家属探亲,我们弄明白,他是万盛公社一个生产大队的书记,因逼公社的社员们出工和以旷工为由,克扣社员的口粮,酿成三条人命案,被公社社员告上法院。

看守所每天生活极单调,早上七点钟,过道里便响起了那个王管教的皮靴声,然后起床依次到院子里的水池漱洗,然后读监规,每天重复。

大约三月中旬的一个早上,我们监舍关进来了一个上着脚镣手铐的年青人,也许这里面关的这几个,还没有见过这种戴全刑具进来的犯人,我猜想,这大概是负有命债,足可以处以死刑的人。那人被关进来以后,303被王干事叫到办公室,耽误了一个多小时。

上午九点钟开饭以后,王干事煞有介事的来了,宣布对新来的犯人进行“帮助”。这种取名“帮助”的会,同我在这两年里经历的斗争会完全一样,不过手段更为残忍。多半是让被帮助者在暴打中精疲力竭时,按官方认定的罪名在招供上画押。表面重证据,禁止“刑讯逼供”,其实是利用犯人“以毒攻毒”。

王干事并没有宣布那人为何被捕,又为什么上了刑具,只宣布了他的代号叫319,并反复交待了共产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随即要大家帮助被斗人认清形势,将自己的问题交待清楚。

我望着他脸上四、五处青包,以及满身泥垢,那被脚镣铁匝擦伤后凝结的血痂,知道他在逮捕时,己挨过一顿毒打。

现在319站在监舎中间,颈项己经挂上一对早已准备好的铁桶,每个桶里装着四块砖头,铁桶一挂上,年轻人的背立刻弯下。303走上去捏了一下他手上的铐子喝道:“进到这里就别再想耍花招,要想不再受皮肉苦,就乖乖的招来,免得爷爷动手”年轻人迟疑了一下说:“我叫刘青平……”

话刚开始,他背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掌,他一个踉跄几乎跌倒。303厉声喝道:“谁叫你说名字,你叫319。”周围响起了一阵呐喊。319继续说下去:“我是工人,收听敌台是事实,但我没有投敌叛国。”不等他说下去,背上又挨了重重一拳,又是303喝道:“谁要你交待案情,你要交待就向政府交待去,不准你在这里乱说。”

由于水桶的阻碍,319艰难的侧过头去,惶恐地看着站在他背后的303。在这种会上,他除了任打是没有一丁点自卫能力的,他确实弄不清楚他在这里“交待”什么?便怯生生问道:“那我该说什么?”颈上的重物使他身形扭曲,额上冒着冷汗。

“要你交待为什么要狡辩,是想赖?推卸责任,蒙混过关?”303吼道。看来,王干事对他交待的就是这些了。

“唔,我没有蒙混,我没有抗拒,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没有投敌叛国,那是周书记强加在我头上的。”319涨红了脸,努力的把头向上抬,作出挣扎的姿势,所有的人马上站立起来,将319围在中间,你一拳,我一掌,像打排球似的。只听见铁镣在地上发出急速的金属撞击声,以及拳头落在319身上沉闷的回应。水桶猛然晃动,319终于站立不住,连同他身上的所有附加物,砰然的跌倒在铁门边!

大家住了手,303走近一步,看了看满身伤痕,直喘着气的319,那水桶仍套在他的颈上,样子很像古时候套着刑枷,脸上黔字的死囚犯。那杀耕牛的走上前,替他取下了水桶后,303便又将他拎了起来,又是一阵吆喝声,第二次站稳以后,又重复着刚才的那一过程,从新套上水桶,喝令交待……站起……打倒,一直重复了四次。

最后,我再打量这年青人,血顺着颈项向下流着,手、脚到处是血。这才将他颈上的水桶拿掉,让他站在中间反省,其余的人再不理会他,按照老样子扯开了各自的龙门阵。

使我感到不解的是,这些本身已十分不幸的老犯人,他们还患着水肿病,除开那工人外,无一例外的都对那319下着拳头,这些同319素昧平生、无怨无仇,怎么忍心对这么一个遍体鳞伤的人下手?难道中国人真有那种从别人的痛苦中寻找释放自身的怪僻么?

319的“帮助会”一直开了三天,直到303将他从地上再也拉不起来,瘫倒在地上为止。319度过了也许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三天。最后王干事再次提审319。这个遍体鳞伤的年青人终于在“投敌叛国”的供词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明白,如果不签字,等待着他的将是前三天的继续。

签字后,319回到他所睡的那个马桶边位置,再也没有人去理他。两天后,他被调出。我们谁也不知道他被转移到了哪里。唯独我却始终没有忘记过这个不幸的年轻人,担心他是不是会被处决。

两个月中除303和我以外,大都已调出,同时又陆续地抓进了不少新来者,他们大部分都是附近公社的农民,绝大多数都因饥寒所迫,有为抢一小袋苞谷而杀人,甚至为抢一碗粥而酿出人命来的,更多的是因为水肿而抗工发生的各种情节的斗殴、杀人,从他们口中知道,农村中饥荒越来越严重,水肿病越来越烈了,用他们的话说:“曾祖父的那一辈,从湖广遭水灾逃荒来此,便以为这是天府之国,逃荒来时也吃过观音土,但还从未听说这天府之国有遍地饥荒的事,这是什么“灾”啊?

公共食堂再也无法维持下去悄然解散了,许多人家因为锅中无炊,懒得去找回一年前被砸碎的锅盆碗盏。自留地重新退归农家了,但面对着这荒芜的土地,上哪去找菜秧、种子来“生产自救”?观音土成了普遍的“食物”,有的农家整户整户地死于无法救治的“水肿”病,真的是“千村霹雳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绝境。

到了五月份,南桐看守所已从巷道里抬出了十来具饿殍。不过,进来的人反倒说:“这儿比农村好多了!这儿好歹每天还有两顿吊命饭,农村里芭蕉头都挖来吃完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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