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8年,龐培在法薩盧斯兵敗凱撒,倉皇出走。羅馬元老院中有一個派系,對龐培深惡痛絕,視之為獨夫民賊、共和國的掘墓人。這些人對凱撒的軍事才華心存敬畏,對共和國的命運憂心忡忡,卻偏偏盼著龐培輸掉這一仗——哪怕贏家是另一個更加危險的強人。他們的邏輯是:只要不是龐培贏,共和國就還有一線生機。歷史的諷刺在於,龐培輸了,凱撒贏了,共和國從此一去不返。
兩千年後,《紐約時報》專欄作家托馬斯·弗里德曼在CNN的直播間裡,當著數百萬觀眾的面,說出了一句流傳必將久遠的話。他說,他痛恨伊朗神權政府,希望看到這個壓迫本國人民、在中東四處播撒戰火的政權被徹底打倒;然而,他又不希望川普和內塔尼亞胡因擊敗伊朗而在政治上獲益,因為他們是『兩個糟糕透頂的人』。他坦承自己深陷『撕裂』之中——一邊是他痛恨的敵人,一邊是他更痛恨的盟友。這番話讓全世界譁然,美國駐以色列大使邁克·赫卡比直接發問:一個人要懷有怎樣病態的仇恨,才會在美國對抗一個殺害了無數美國人的恐怖政權時,還要暗中盼望自己的國家輸掉這場仗?
這不是一個道德問題,這是一個認知結構的問題。弗里德曼現象所暴露的,是當代西方左派政治心理中一種極為危險的邏輯病變:當仇恨某個人的強度,超過了對某種價值的堅守,政治身分便凌駕於政治判斷之上,『誰贏』比『贏了什麼』更加重要。
埃里克·霍弗在《狂熱分子》(The True Believer)中有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洞察:群眾運動的凝聚力,往往不來自於對共同理想的熱愛,而來自於對共同敵人的仇恨。仇恨是一種更原始、更有效率的動員工具,因為它不需要複雜的論證,不需要對現實的細緻辨析,只需要一個清晰的靶子。霍弗進而指出,當一場運動失去了可以實現的正面目標,它往往會把自己的生命力完全寄託在仇恨之上,變成一台以消滅對手為唯一燃料的機器。弗里德曼本人並非一個狂熱分子——他是個普利策獎得主,見多識廣,文筆老練。但他所代表的那個精神圈子,在經歷了特朗普時代漫長的政治創傷之後,已經悄悄完成了霍弗描述的那個蛻變:反川普,從一種政治立場,異化為一種世界觀的底層操作系統。
這套操作系統一旦安裝完畢,便會對一切輸入的信息進行過濾和重新編碼。伊朗的核威脅?重要,但不如『川普不能贏』重要。以色列平民被火箭彈襲擊?可悲,但首先要看這是否有助於內塔尼亞胡的民調。美軍士兵浴血奮戰?值得尊重,但若勝利果實落入『錯誤的人』手中,勝利本身便成了一種污染。這種邏輯的終點,喬治·奧威爾早在上個世紀便描述過:當一個人的政治同情心徹底壓倒了他對基本事實的感知能力,他就進入了一種道德上的夢遊狀態,行走於現實世界,卻活在意識形態的密室之中。
同樣值得審視的,是大洋彼岸那些仇恨內塔尼亞胡的以色列左派。在2023年前九個月,他們發動了以色列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抗議浪潮,每週末數十萬人走上街頭,誓言要推翻司法改革,要讓這個『腐敗的總理』下台。他們對內塔尼亞胡的憤怒,並非無中生有——他確實背負著腐敗指控,他的極右翼聯合政府確實讓很多以色列人深感不安。然而,2023年10月7日清晨,哈馬斯的屠刀落下的那一刻,街頭的示威者自動散去了。不是被鎮壓,不是被收買,而是他們自己回家了,拿起槍,捐出血,送食物去前線。以色列的左派深恨內塔尼亞胡,但他們更愛以色列。這是一條他們從未逾越的底線。
弗里德曼式的『撕裂』,在以色列左派身上並沒有出現。原因不複雜:以色列的左派生活在以色列。他們的孩子在國防軍服役,他們的朋友住在北部的炮火下,他們自己的身體也在防空警報響起時跑向掩體。當戰爭是你親身承受的現實,你可以討厭指揮官,但你絕不會希望戰爭輸掉,因為那意味著你自己的毀滅。而那些在大洋彼岸的書齋裡『撕裂』的人,付出的不過是一點道德上的不適感。他們可以承受這種不適,甚至把它當成自己思想深刻的勳章。
弗里德曼的邏輯還有一個更隱蔽的謬誤,值得單獨拆解。他聲稱川普和內塔尼亞胡『正在破壞美國和以色列的國際形象』,所以不能讓他們贏。但請注意這個推論的方向:如果一場戰爭的正當性,取決於誰在領導它,那么正義本身就成了領導者的個人屬性,而不是行動本身的性質。按照這個邏輯,盟軍在諾曼底的登陸,若是由一個道德上有瑕疵的將領指揮,是否也應該被阻止?伊朗的核武裝若是被一個弗里德曼喜歡的領導人阻止,是否就變得正當了?把『誰做了』凌駕於『做了什麼』之上,是一切身分政治的原罪,也是理性分析最危險的腐蝕劑。
弗里德曼事件之所以值得嚴肅對待,不是因為他一個人的觀點有多重要,而是因為他說出了太多人不敢說出口的心裡話。那些心裡話的存在,意味著在自由世界內部,有一股力量正在悄悄地、以道德的名義,為自由世界的敵人提供掩護。
我們不要忘記,羅馬元老院裡那些盼著龐培輸掉的人,得到了他們想要的結果。只是凱撒贏了之後,共和國並沒有因此得救。
張平 2026年4月22日 於北海道
(轉載:《你不可能既熱愛自由,又盼著伊朗獲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