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烛:慈禧太后为何三十晚上包饺子?

为什么三十晚上包饺子?

北方人吃水饺,喜欢亲手包的。在旧时代,逢年过节,包饺子是百姓人家喜庆的一项节目。可见在制作面食方面,北方人的手巧。熟能生巧,这是因为北方人太爱吃并且常做面食(尤其是饺子)的缘故。

关于饺子,北方人有句名言:“好吃莫过饺子。”有点将它列为天下第一的意思。至少在北方,谁也没反对过这种说法,它几近于公认的真理了。其实南方人也爱吃饺子,只不过不太会制作,勉强为之也手法生疏,造型粗糙,与之相比,北方人堪称雕塑家了。所以南方人寻觅饺子,常常要下馆子。卖水饺的餐馆也打出招牌:“北方水饺”,以标榜其正宗。饺子快成为北方的专利了。

即使苏州姑娘,能在丝绸上刺绣工笔的花鸟,也不见得包得好饺子。北方人,却能将饺子捏合得天衣无缝,有款有型,用熨斗熨过一般挺括饺子之吉利,很重要的一方面,是其造型,酷似古代作为“硬通货”的元宝;吃饺子,近似于仪式,象征性地在“招财进宝”。另一方面,借饺子的谐音,取新旧交替、“更岁交子”之寓意。

中国人相信饺子能带来财气,带来好运。如果这算作迷信,也是一种很美好、很积极的迷信。人生甘苦,总应该有一点点精神寄托的,如果它兼而给你带来口腹的享受,倒未必是坏事。人们还将抽签的习俗引进饮食中,包饺子时于馅里埋藏铜钱、银币、宝石、珍珠之类小小的吉祥物,占卜各自的时运。吃饺子的过程,跟抽彩票一样激动。瞧瞧谁能中大奖?更使通俗的饮食多了一份浪漫的憧憬。这才是最好的调味品呢。

在清朝乃至民国,水饺又叫“煮饽饽”。“夏令去,秋季过,年节又要奉婆婆,快包煮饽饽。皮儿薄,馅儿多,婆婆吃了笑呵呵,媳妇费张罗。”这是清代李光庭《乡言解颐》一书中收录的民歌。看来包饺子有助于融合婆媳关系。一笑!

北方还有谚语:“三十晚上吃饺子,没有外人。”以示亲密无间。可见饺子是除夕之夜各家各户庆团圆的必备之物。

三十晚上北方人不吃饺子,会觉得没有过年的气氛。

在节奏慢的时代,全家人围坐一桌包饺子,东聊西扯,是一项很有情趣的集体劳动。包似乎比吃还过瘾。尤其春节,家庭成员悉数在场,其乐融融;谁若缺席,会让大伙儿有“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感伤与思念。哥们姐们,新年钟声敲响之前,一定要赶回家里吃一碗饺子哟。这样的习俗很有人情味的。能遵守的话一定要遵守。

不仅平民百姓,连清代的慈禧太后,都把三十晚上包饺子,当成不可省略的礼仪。叶赫颜礼·仪民,写过一遍《清末宫廷过新年》,回忆前朝旧事。

“除夕之夜十二点的钟点将过,太后命众人齐至殿上,排好长案后,由御膳房将事先预备好的各种素菜端上桌,众人一齐下手做素馅都饽饽,于是切的切,剁的剁,大殿之上霎时叮儿乱响。切剁好后,都交到太后面前,由皇后、妃子、大公主等人拌馅儿,口味咸淡,由太后决定。天到亮时,饺子已包齐。太后命众人退回更衣,重新梳头打扮。不大工夫,众人回到殿上。太后坐在案端,皇后等人都站在案旁。太后命宫女把煮好的煮饽饽端上来,太后说:此刻是新年、新月、新日、新时开始,我们不能忘记去岁的今日今时,今天我们能吃一碗太平饭,这就是神佛的保佑,列祖列先的庇护。说完,命大家用膳。大家向太后叩头谢恩。吃罢煮饽饽,天才大亮。”

慈禧太后吃饺子时,确实挺虔诚的:谢天,谢地,谢祖宗。她恐怕想不到:大清帝国,这只包了两百多年的大“饺子”,捉襟见肘,不久就要“漏馅”了。一旦“漏馅”,再无法弥补。

清宫的厨房,该叫做御膳房。清朝的皇太后、皇后、贵妃等还各自开各自的小灶,即私厨。譬如慈禧的私厨叫西膳房。

“选派许多技艺高超的厨役应差,其规制较御膳房尤有过之。慈禧进餐,只是捧膳食盒的小太监就有几百人,当年排场自可想见。为迎合慈禧的嗜欲,西膳房的厨役们挖空心思制作各种各样美点佳肴。据载,当年西膳房厨役能制作点心四百余种,菜品四千余种,可谓花样繁多,应有尽有。慈禧吃得高兴时,还常给一些菜肴赐名。”(引自吕英凡《清人饮馔轶事札记》)慈禧的一顿饭,隆重得就像阅兵仪式,够太监们(仪仗队?)操练一阵的。

花钱如流水的慈禧太后,把清宫的“饮食文化”推向极致。她喜欢边吃边看戏。长春宫、宁寿宫、颐和园等处,都有为之搭设的戏台,共七八座。宫内除有西膳房外,还有专为老佛爷演戏的班子,可谓一条龙服务。

光绪十年(一八八四年),慈禧五十大寿,庆典期间订在体和殿用膳,每日饭菜在百种以上。“主食五六十种,茶点二三十样,菜一百二十多个。每天消耗猪羊肉五百斤、鸡鸭一百多只。一日的饭食竟耗费白银六十两。仅厨房做饭、做茶点和端饭等项,就役使四百五十人,每天侍奉她的太监、宫女有一百八十人之多。”(张亚男语)真是把她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现代社会,饮食文化大大地丰富了,甚至北方人也不经常吃饺子了,即使经常吃,也不见得是亲手包的。商场里有的是袋装的速冻饺子,买回家搁在冰箱里,想什么时候吃都可以。速冻饺子大都是机器生产的。用机器包饺子?这对于古人肯定无法想像。无法想像包饺子也会变得工业化。

我在北方,已好久没吃到手工包的饺子了。说实话我对速冻饺子稍有抵触情绪,且不提冷藏是否使饺子那原始的鲜美打点折扣,仅仅想像一番这塑料袋里密封的一只只饺子,居然是从工厂的流水线上跑出来的,属于机器的大批量产品,就觉得似乎缺少点人情味。或许不仅仅我一人有这样的成见。在北方,一些饺子馆也特意要注明自己卖的是“手工水饺”以招徕食客。看来手工饺子确实比“机器饺子”(通俗的叫法)更具吸引力,两者之间的细微区别即使不是味道上的,也是心理上的。因为食客的潜意识里,仍然认为饺子应该是手工包的。手工饺子是最古典的。而机器饺子则有点现代派了。

包饺子,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心情。擀面皮,调肉馅,直至包好后下锅,有一套不算复杂但也不简单的工序。过去的年代,全家人团聚,欢欢喜喜地包饺子,像一次集体作业,或者说,像一种仪式。吃饺子的乐趣,已经在包饺子的过程中预支了一部分。也许,它本身就该包括著这一部分。

亲手包的饺子,抑或亲人包的饺子,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这里面的内容是很丰富的。现在,可以随时吃到机器包的饺子,它不仅减少了我们的劳动,也减少了许多人与人的交流,以及从中体会到的乐趣。饺子的地位降低了:仅仅沦为一种充饥的食物。这就是我的成见:机器生产的饺子,是很苍白的。苍白的饺子。苍白的生活。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有节选)

相关文章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