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书】《血纪》上集(3)

【新唐人2011年9月23日讯】【编者的话】血纪》记述了大陆一名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孔令平先生,被打成右派而下放四川西部甘洛农场,在劳改农村二十年的血泪历程。《血纪》一书完全可以与前苏联作家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相比。小说《古拉格群岛》反映了苏联人民在斯大林统治下的血腥恐怖让人触目惊心,而《血纪》则完全是以孔令平先生的苦难经历为主线。这条主线也是毛泽东祸国殃民的编年史,更是陈力、张锡锟、刘顺森等先烈的英雄史诗。书中人物众多,文笔朴素,使中共监狱的惨无人道和烈士的壮怀激烈跃然纸上。

孔令平先生在本书前言中说:“当这本书有幸与你相逢时,让我们珍惜这种来之不易的相识,为融化中国专制主义,建立中华民主而共同增加一把火”。请看长篇纪实连载《血纪》。

第一章:陷入阳谋的初生牛犊

第二节:我的少年

1949年底,“解放军”占领了重庆和大西南,随之而来的是“民主改革”运动,清匪反霸、土改、三反五反……1951年大规模的镇反运动,对数以百万计在国民政府中服过役的人员,大肆捕杀。

1950年我十三岁,常去附近农村看斗争地主的大会,那些被斗的人,有些还是孩子,裸膝跪在碳渣上,双膝血流斑斑,惨不忍睹。公判大会由军管会主持,在我居住的这个小城每隔不到一个月就要开一次,每次都有一批人被处以死刑,在北碚嘉陵江边的码头上,每次公判大会的最后一幕便是在那里枪毙人,人血染红了鹅卵石铺盖的河滩,日久变成了黑色一片,虽大雨冲刷,也难以褪掉留下的黑色血痕。

这是继长达五年的内战后,同胞们自相残杀的延伸。

(一)1950年我的家人

我的父亲抗战时期在中央大学任教,抗战胜利后从重庆回到南京,不久到杭州师范担任校长。1948年下半年他应顾毓秀先生(抗战时中央大学校长)之邀,赴南京中央政治大学任职,我们一家便离开了杭州迁居南京,接着父亲又经上海、广州,辗转再赴重庆。

1948年冬天父亲担任中央政治大学重庆分校代理校长,次年任分校校长,1949年下半年重庆“解放”前夕,他匆忙地把我母亲、外婆、我和弟弟安顿到了北碚,住在当年父亲的同班同学兼证婚人刘汉良的家里。

从此以后,我们便定居在这座嘉陵江畔的小城——北碚。

1951年他因“历史罪恶”,被当时刘伯承担任校长的西南革命大学召去“学习”。他所在的班称作“特别高干班”。后来,半年的学业届满毕业,历史问题已“交待清楚”,他被遣送回北碚,要他以国民党高级知识分子留用人员身份,听候分配。

不料,就在这一年的年底,他被当时的川东行署军管会逮捕入狱。

我的母亲,是三十年代毕业于苏州女子师范的一位老教育工作者,她的班主任老师孙起孟,是中国民主建国会创始人之一。母亲学生时代的同窗在孙起孟先生民主主义思想的影响下,成了苏州女子师范的学潮的积极参与者,曾轰动当年的苏州教育界。后来,这些人在三十年代末期成为中共地下活动的外围,1939年纷纷从重庆去了延安。

唯有母亲与父亲结了婚,滞留在南京。她悉心办学,一生从事教育,1943年在国民政府军工署署长俞大韦的支持下,在重庆双碑创建私立嘉陵中学。

抗战胜利后,一家人迁居南京,本以为可以过几天和平宁静的日子。

不料国内战火纷起,我们这五口之家又辗转迁徙,像一叶行驶在战火火海里的小舟东撞西突,颠沛流离。

1948年国民政府已呈败势,父亲曾要她携带家人从广州去台湾,她却自恃着过去“光荣”的历史,以及和孙起孟等人的友情,估计共产党不会给她为难,便断然决定留在大陆,等候“解放”。

1950年后,母亲便与中共国务院第六办公厅主任的孙起孟取得了联系,希望在当年学潮中共患难的知己的保护下,得到一个继续从教,平安度日的老百姓生活。以后的事实证明,当年学潮的友谊在毛泽东时代是多么的脆弱。

1951年,她在民政局的安排下,在北碚机关托儿所担任了一名“教养员”。

1951年底,军事管制委员会两名军人来家中把父亲抓走,并抄了我们的家,他们抄走了母亲用多年积蓄购买的金银首饰和存款,还硬说这是国民党留给父亲做反革命潜伏的活动经费。搜走后也不给任何手续,母亲为此气得三天没吃饭。从此后,我们一家四口,就靠母亲每月三十元工资艰难度日。

我的外祖母生在光绪年间,出生贫寒,十六岁嫁给了一个苏州城的浪荡子,但很快就被遗弃搁置一边。后来因为有了一个男孩,才改变了她在家里的地位,可她儿子不久就去世,于是她被当成弃妇,从方家大院迁出。两年后外祖父在花天酒地中死去,那时我母亲还不满四岁。

在那个三从四德的年代,女人不得随意改嫁,只有守着这妇道的名节,方能得到亲朋好友的尊重和资助,外祖母虽不是《镜花缘》中的才女,却实实在在做到了“苦守名节夫死孀居”的节女要求。

自此母女相依为命,外祖母靠着女红和亲友资助度日,自是吃不尽的苦头。她认为苦命,是前世作孽的业报,便一心修佛,常年斋戒,抱着与世无争的态度,默然负着生活的重负。大抵因为严重缺钙,她五十多岁就驼弯了腰。我是在她的怀抱中长大,并在她的教养下铸成了我人格的初胚。

1952年,我十四岁,读初中二年级,弟弟六岁,刚上小学。我们住在托儿所的职工宿舍里,这是一幢坐落在半山腰上的三层楼房,我读书的学校离家有五华里。为了补助母亲收入的不足,我从上学时就开始了劳动。

那时,北碚凡半山之间是不通自来水的,家里的用水部分靠雨水,供洗脸洗脚洗衣服,吃的水必须在离家一华里的水井中去挑。自从父亲被送往革命大学“学习”时,我就开始从山下向山上挑水。

一挑装水不过五十来斤的木桶,我只挑得起半挑,楠竹扁担压在我又瘦又窄的肩上,摇摇摆摆走不上百步,便觉得肩上承受不住。水从井口挑到家,我要停歇四五次,累得气喘吁吁。

因为不断的换肩,扁担在我的两个肩头之间摩擦得火辣辣的,疼痛难忍。

倘若遇到下雨天就更惨了,一溜一滑地在山腰中打穿,不留意一跤摔下,碰伤出血是常有的事。

经过一年的锻炼,我的力气一天一天大起来,肩头上磨破和红肿的地方也长出了厚厚的茧巴,挑着能装一百斤重水的大桶,从山下雄赳赳地挑上来,不需五分钟。从此以后,家里挑水的事就由我包干了。

(二)陈户藉

家被抄以后,每月靠母亲的三十元,要维持四口之家实在太难。初中三年级时,班主任说,如果家庭经济确实困难,可以向学校申请助学金,免交学杂费。但是,申请必须要由街道办事处签字。我们住区的街道办事处主任也是朝阳派出所的所长,我写好了申请书,修改了两遍,端端正正地誊写在一张信笺上,拿去找陈所长签字。

派出所在北碚公园坡脚下一个原来的旧庙里。那一天天气很沉闷,天空中淅淅疏疏飞着毛毛细雨。庙宇隐没在梧桐林荫之中,显得十分阴森。走进梧桐树丛中,雨点敲击树叶发出滴滴嗒嗒的响声,有一种神秘感。这是我第一次与成年人打交道。我才十四岁,又背负着父亲入狱的精神重压,头一次同政府打交道,心里不免害怕紧张。我一边向里走,一边心里直打鼓。

到了门口,我定了定神,努力稳住加剧的心跳,怯生生地站在门外。门里黑洞洞的,看不清,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报告。”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没人应。等了片刻,仍不见动静,我向里看去,黑乎乎的什么也没看清。我心中暗想,这里可是衙门,倘若别人把我当小偷,我就说不清了,于是大声吼道:“报告!”

“啪”地一声,电灯一下子亮了起来,借着黄色的灯光,我才看清了那正屋中的办公桌旁,坐着身材魁梧、一脸横肉的陈户籍。一年前我为父亲办户口时,曾跟着外婆来过这里,当时经办户口的人正是他,大家喊他陈户籍。

他从座椅上微微欠起身,懒洋洋地从桌上把腿收下。不知是因为看我是一个身高不足四尺的孩子,还是本来就对我这个反革命家属子女早有印象,他似乎很不满我惊吵了他的好梦,轻蔑地瞄了我一眼,又重新躺了下去,恢复了刚才的姿势。

我连忙跨进门,慌张中将刚才想好的的开场白忘得精光,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右手下意识地揣进口袋里,紧紧捏着那张申请书。如此等了三分钟,他才半睁着眼不屑地问:“干什么?”我把申请书拿了出来,嘴里却像被什么塞住,说不出话,只得把捏着申请书的手伸了过去。我觉得伸过去的手在发抖。他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左手从我手里接过那纸条,右手叉着腰,活像一个夜叉对着一个小鬼。

他看过申请书,右手从叉腰的地方缓缓提上来,摸着那很肥很横的胖下巴,嘿嘿冷笑道:“没听说过反革命分子的子女还要申请人民助学金。”说着便把那纸条扔在桌子上。嘿嘿的笑声在空中回响,我觉得脸上好像重重地挨了他一巴掌,脑门里嗡嗡直响,耳根也火辣辣的。

此时,积郁在我心灵上的伤痛一阵阵地袭来:父亲被捕那天早上,全家人在惊赫中回不过神来;母亲抱着才七岁的弟弟躲在床角满面恐怖;抄家时,外婆和母亲束手无策;星期天母亲在地摊上拍卖衣服的窘境;托儿所母亲的同事门对我们兄弟俩的白眼。

那一瞬间,好像天地间本来就嫌我这种渺小生命的存在;无数张扭曲的脸莫名其妙地向我吐口水,如果当时地上突然裂开一地道鏠,我会毫不犹豫地化作一溜青烟,从那裂开的地方钻进去,永远羞于再回到这个人世中来…….

突然一股勇气涌上我的心头,我猛然伸过手把那张扔在桌边的纸抓住,拚命地把它揉成一团,什么话也没说,扭头就跑出那黑洞洞的大门,我踩着地上的水凼,溅起的泥浆噼噼啪啪在身后直响,仿佛还听见那梧桐林在身后,发出的嘿嘿冷笑。

外婆在洗衣服,我扑倒在她的怀中放声大哭。

从此以后,那张点缀着雀斑,一张横肉狞笑的脸,和那叉着腰像夜叉的凶恶姿态,便常常闯进我的恶梦中,直到今日仍然如此。

(三)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一位姓李的中年妇女是我家紧邻,她在房后搭起一个猪圈,以街段名义喂了四头猪,每天下午以三毛钱一百斤的价格收购猪草。我看准这个机会,每天放学归来,沿途打猪草。从学校到家五里路,路两边是交错的农田,那里面的蛾儿常,马斯苋品种齐全。我每天放学抓紧采集,一背兜大约三十斤,如此下来每月可挣两块钱,够我的学费了。

十四岁的我,羞耻心己经很重,每天早上上学我都背一个背兜,为怕同学们看到,每天我都比其它同学早到学校。到学校后我将背兜藏在教室背墙与后山间不足半米的窄缝里。

等到放学后,同学们散尽,我赶紧从后墙里取出背兜,打猪草回家。此外,在从学校到家里的路途上还有两处是我经常光顾的地方,一是北碚医院,另一个是一家地主大宅院——李家花园。

1952年李家花园被没收,做了北碚法院的临时看守所。医院和看守所伙食团外面都有倾倒垃圾的山坡,有大量炭灰渣,炭灰渣里夹着许多小块的没有完全烧尽的“二煤炭”。虽然炭灰渣中倾倒著有酸味和恶臭的污水,但我还是常常背着背兜去光顾。

我每天都要在晚上七八点钟才回家,那时,天已断黑,我背着沉重的背兜满载而归,那里面装的不是猪草,便是二煤炭和柴火。

每当我登上石阶,就会在朦胧的夜色中看到外婆花白的头——她早已在那里躬腰盼望了。还没有等我爬完那七十米长的山坡,她便会走下坡来,从我的背上接下沉沉的背兜,同我一起把它一颠一簸地抬进家门。

回到家,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已放在小方凳上,我脱下被泥土、煤灰和锯末弄得又黑又臭的补巴内衣,洗擦满头满脸的灰尘、油汗。洗净之后,再同她和弟弟一起共进晚餐。每一顿饭,她都把最好的菜往我碗里夹。

那时家里一个星期才吃一次肉。外婆总是避开弟弟,在我的碗底设下埋伏,在她的眼里我每天付出得太多。而我总是要从碗底翻出来分给馋嘴的弟弟。这推让之间,倒也使我们很深地感受到家人相依为命的温暖。那时,家里从不缺柴和煤烧,也从没有花钱去买过。

有时候星期天一大早,我还背着背兜钻进龙凤桥周围的密林中采摘野菜和则耳根,托余妈妈拿到菜市去卖,龙凤河水浸透的丛林中地下泛出一股股腐植的难闻的臭味,下过雨,路也很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偶尔还会碰上从草丛中蹿出来的蛇,我都从不畏惧,好像老天时时保佑着我这可怜的穷孩子,无论是打猪草,拣二炭,拾柴禾,从来没有受到过意外的伤害。

学校后门有一个砖瓦窑,那也是我少年时代出卖劳力的场所,周围的邻居都夸奖我懂事,特别是紧邻的余妈妈,她常常把我当她的孩子看待。这极大地拂去了因为父亲被捕而带给我的阴影。

那时间我虽又苦又累,但心情还算愉快,学习的成绩也是班上前几名。

那些年我和弟弟从来就没有做过新衣服,脚上以布鞋和草鞋为主,布鞋的鞋底是外婆每天晚上用旧衣裁下的布、糊成布壳,再在电灯下一针一针的纳出来的,鞋面也是用笋壳和碎布裱糊而成,外婆年轻时就在苦水里渡过,对于针线活习以为常,晚上她戴上老花眼镜纳着鞋底的时候常常哼着苏州小调,真的非常的好听。

我躺在她的脚前听她低声吟唱,那声音里充满了慈母的爱。晚上,她几乎天天在半夜里为我和弟弟盖被子,常常深情地吻摸着我们的脸颊,在她的心中,我们便是她生命的全部希望。

我勤劳节俭的习惯就是在她的熏陶下养成的。那时,为了让我在学校吃中饭时有一点补充,有时,妈妈给我一毛钱,好在附近的小饭馆去端一碗小面,可我从来都没有花过,回来便交给了外婆。为这事外婆常常责备我,并在我的书包里放着专门为我煮的鸡蛋。

有一天从学校打猪草回家时,天色突变,狂风骤起,雷电交加。我急忙背上背兜往家里赶,刚到李家花园,滂沱的大雨便倾盆而泻,我急忙躲进看守所厨房的灶坑中。

一名大约四十岁的中年伙夫走出来,蓝色的背心上印着一个硕大的“劳”字。我联想到历史书上,载着前清的罪犯背上也是这相仿的标记,不过那圆圈中是一个“囚”字。他走到炉堂前,打开火门,用火钩去勾火,一股浓灰夹着浓烈的煤气从炉膛下卷了起来。上好煤后他注意到了我,便操着浓厚的江苏口音问我:“小朋友,你在哪儿读书?”

“北碚一中。”

“叫什么名字?”

“孔令平。”

“多大了?”

“十三岁。”

雨越下越大,他索性叫我进厨房去躲雨,还揭开了放在案桌上的巨大蒸笼,从笼里取出两个馒头来递给我。我猜想我的样子看上去很可怜,我下意识地盯着我脚上大脚趾姆已突出鞋帮的破胶鞋,腼腆地接过馒头。

“你的爸妈呢?他们做什么的?”

我警觉地望着他。我知道这就是关我爸的地方,每每上学或放学,途经这里,我都会下意识地朝这群神秘的房子窥视,希望突然有一天他会出现在坝子里或者在某一号房间的窗口洞中,但始终就没有看到过。眼前这位叔叔很和善,告诉他父亲的名字和处境,兴许还会从他这儿知道一点父亲的情况。

他听到父亲的名字后,盯着我看了好一阵,似乎明白了什么,便附着我的耳朵悄悄地说:“你的父亲住在×号房,那背后那排房,你看不到的。不知什么原因,戴着脚镣。”他接着说:“这儿带脚镣的人,肯定是问题严重。不是想逃跑的,就是不交待问题,或不认罪。”说完他又盯着我。

听到这番话,我心里一惊,不但担心爸的安危,还担心他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我们能到这儿来探望他吗?”我问。

“难,不过你实在要看他,可以到张家湾工地,他们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在那里劳动。”

雨渐渐停下来,天色也已黄昏,我本想去掏那炉膛下那刚刚勾下来的二煤炭,但一点心情都没有,于是便收拾起背兜、书包,匆忙赶回家。

回到家,我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外婆。自从父亲被捕后,外婆是全家最伤心的一个。我们一家五口人中,她的辈份最高,年事也最大。中国民间上辈人对下辈人的关爱,往往超过同辈之间或下辈对上辈的关爱。

这些天来,她常常合掌祈祷,暗中哀叹流泪,也常常向女儿唠叨:“祥嘉已抓走大半年了,一直不知道他犯了什么法?关在哪里?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生活上缺什么?不管怎么说,总该去法院问个究竟。……探监你不去,我去。你叫你单位开个介绍信,给我老婆子了,快死的人怕什么?”

母亲心里更难受。撑着这个家,谁还有她的压力大?自从丈夫被捕以后,周围的同事就将她视为异物,往日相处不错的几个人突然间不大同她说话了,即便说话也小心翼翼。那时电影院放电影都是反特影片,组织上非要她去看。每逢政治学习,那主持人翻来覆去讲,被推翻的阶级,不甘心他们的失败,正在千方百计地妄图颠覆这个新生的政权。美帝国主义在朝鲜战场上发动了战争,国民党败退后遗留下来的"反革命份子"到处都在蠢蠢欲动,企图恢复他们失去的天堂。

母亲听了这些话心情可想而知。

当时,托儿所没有共产党员,最高领导是青年团支部书记张世模,她认为母亲曾当过中学校长,可能瞧不起她这个刚刚毕业的中学生。出于这种心理,她特别对这个“反革命家属”严加教育,好几次谈话都是以组织的身份要她“主动与反革命丈夫划清界线,主动检举揭发丈夫的反革命罪行,这样才能得到组织上的谅解。”

每一次张世模对于这个比她年长二十岁的人一番训斥以后,都会从我母亲露出的恐惧和惶惑中得到一种奇怪的快感。这种快感吸引着她,她便越是用最严厉的口吻教训母亲。

母亲白天脸色异常的苍白,晚上几乎都失眠,常常从恶梦中惊醒,许多次还莫明其妙地昏倒。我看到她常常学习归来,独自对着电灯发愣……

她感到恐怖,也感到困惑:自己犯了什么罪?丈夫又犯了什么罪?仅仅因为丈夫是国民党的校长吗?他任校长时可没有“密告”过谁,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师,没有被抓去坐牢的呀。

是的,当学生上街游行时,他确实劝说过这些血气方刚的孩子们,那是因为他是一校之长,出了人命他可要负责的呀。他确实把学生的伙食改善得很好,但那也是罪恶么?学生不是反饥饿么?他每天早上起来,拿起扫帚打扫学校的大门口,那也是破坏学潮笼络学生么?如果这些都不对,那么作为一校之长又该怎么当呢?就算那是为国民党做事,但这一切不都已在西南革大向政府交待过了吗?政府不是说既往不咎吗?

张世模刻薄而带刺的话,不断在她耳边回响,她胆寒了:万一那些首饰,真的被确认为“反革命活动经费”,自己不是也要跟着被抓?

如果真如此,两个没成年的孩子怎么办?七旬老母该怎么活?她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后悔,当初真不该不听丈夫的劝告,犟着留在大陆。现在生不如死,她想到了自杀。

(四)余妈妈

余妈妈是我们的紧邻,她的丈夫是托儿所的会计,她本人是一个合川的农村妇女,和母亲年纪差不多。她有五个孩子,最大的比我还小一岁,最小的才一岁多,凭着丈夫菲薄的工资,七口之家比我们还困难。好在她出身贫农,自小就勤劳惯了,一个人除了带孩子包揽了家务,还包下了附近二十多人洗衣服的活。

那时洗衣服特别难,要下到嘉陵江边去。她外出洗衣时,拜托我外婆为她照看三个最小的孩子。因为她特别勤快,也乐意帮助周围的邻人,在孩子们心目中,她就像一个母亲,那层楼的孩子们都管她叫余妈妈。

外婆不便上坡下坎,家里买菜买米便全由余妈妈代劳。我每天中午都看见她背一大背衣服,拎一大篮菜从坡下吃力地走上来。

父亲被捕后,周围的邻人对我家怀着戒备,生性善良的余妈妈便成了外婆和母亲唯一的安慰人。

听见母亲的泣声,余妈妈便会进来安慰她:“你急有什么用?急坏了身子病倒了,外婆咋办?两个孩子咋办?”余妈妈拿过手绢替母亲擦去眼泪。“你看,你们家小平这么个小孩子,挑水、捡二炭,打猪草样样干,成绩还那么好,有这样的孩子你还伤心什么?你生气,气谁?气生病了还不是自己痛苦。再说这几年斗地主、杀恶霸、抓反革命、抓贪污犯,像你这种遭遇的人还少哇?你看对面的王光英。丈夫关起来了,两个儿子比你的还小,还不是很重的负担,可人家还不是照样的活。外婆是善心人,你也是好人,就是你丈夫,什么反革命?我看不出来。我还比你困难,要不是外婆常常照看我的孩子,我能下河去洗衣服挣钱吗?人要讲良心,你有什么难事跟我说。外婆说要去看人,我哪一天就陪他去一趟法院,正大光明的,怕什么?”

人也需要点拨,想得狭而钻了牛角尖的人,无人点拨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悲剧,而一经人提醒又往往可以避免。听了余妈妈的一席话,母亲似乎得到了鼓舞,一步一步从想自杀的绝望里解脱出来。

得到父亲每天在张家湾劳动的消息,外婆立即去找余妈妈商量,请她能否抽出一天时间,陪她一同去探望工地上的父亲。余妈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时间就订在本周星期天,那一天余叔在家可以照看孩子,我也是放假,可以一同去。我为外婆准备了一根扎实的木棍作拐仗。外婆准备了一联肥皂,一块毛巾和一卷草纸,装在一个布口袋里。

从家里到张家湾,一大半都是乡间小道。我们那天起了一个大早,我和余妈妈扶着外婆,天亮不久就上路了。

初秋的早上,郊外的空气分外新鲜,但山路却有些泥泞,外婆是小脚走得很慢,许久没有到乡下来了,她不免东张西望。

我格外小心,生怕她跌倒,心里却翻腾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不知道父亲究竟怎样了,他还健康吗?他的问题有多严重,他能回来么……

一路上余妈妈不断的向路人点头,她的人缘真好。

到达张家湾工地时,大约已是十一点了,远处传来嘈杂的响声;二锤打在钢钎上发出铿锵的撞击声;石头泥沙垮塌声;石匠长声幺幺的呼号声;杂乱的人声合在一起。

前面没路时,我们才看见山沟中的人影。

“工地”是两个小山丘之间狭长的山沟,山沟里有四五十名身穿带"劳"字背心的人,其中想必也有我的父亲。

我看见草丛中的石缝间还安放着两挺机关枪。我们这一老、一妇、一小,一进入岔口,便引起监视兵士的注意,这里是不准人在这儿逗留的。机智的余妈妈连忙向那兵士主动发问:“唉,同志,请问你到雷音石怎么走?”那士兵打量我们,确认了是走亲戚的路人便挥手道:“这里不能走了,绕山梁过去吧!”说着还用手指着东边梁子上,一条被杂草遮盖得很难辩认的小路。

于是我们又扶着外婆装着找路的样子,爬上山梁。

(五)与父亲的最后一见

在山梁上,下面的人尽收眼底。我紧张地睁大眼搜寻。哨兵没有理会我们,他们正在聊天。我蹲在草丛中,拉着外婆和余妈妈叫她们蹲下,她们立刻会意的弯下了腰。拨开乱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

我看见他了——我的父亲!

他穿着灰色的劳改服,脚上套着脚镣,形容憔悴,步履艰难,头剃得光光的,脸却是黑沉沉的,好像很久都没有剃过胡须。

我心中一阵酸楚,眼泪涌了出来。回头看外婆,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热泪纵横。

父亲埋着头一下一下地挥动着铁镐,此时他肯定不会想到,他日夜思念的亲人,正在山颠的草丛中用泪眼凝视着他。

我们的行踪终于被对面山崖上的哨兵看见了,他们向我们高声吼叫,使劲地挥手,要我们立即离去。

我们不得不拖着沉重的步子,在余妈妈的携领下沿原路慢慢退了回去。

这便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接下来一个星期天,外婆又在余妈妈的携扶下,来到了法院。法院的值班人索要单位的介绍信,余妈妈解释说不知道要开证明才能见到人。人虽没有见到,但在余妈妈好说歹说下,看守收下了外婆给父亲带来的那一联肥皂、一盒草纸和一块毛巾。
当外婆询问父亲究竟犯了什么罪时,那位看守不耐烦地说:“他的案子不能向你们家属说,你回去吧。”

母亲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终于向法院提出了“离婚”诉讼。我们都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她想,只有这样,才能释下沉重的精神枷锁吧。

半年以后,我们接到了父亲从狱中寄来的信,收信人竟是我的名字。信上的第一句话,就是他已同意和母亲离婚。他告诉我他已判了徒刑,现在正在西康的一个伐木场劳动改造。他说他一切都好,身体也很棒,相信我们一定还有相会的一天,只是需要争取了。

他在信的最后写着:“平儿,爸爸对不起你,没能使你成人便要洒手了。所幸的是你已经长大,已经懂事。今后一定要好好念书,照顾好外婆和妈妈,生活的重担就交给你了……”

我真傻!真的,我怎么就没有看出那洒满纸页的泪痕呢?我怎么就没有查觉到他暗藏着与世永别的绝望呢?我还真以为他会健健康康活在人间,并且终有一天和我们相聚。

我犯了与母亲完全相同的错误,我没有回他的信,轻率地认为,为了我自己今后的生存和前途,我不能公开地表示对他的眷恋之情!

倘如当时我就洞察了毛泽东的一切阳谋,断然地表示了对父亲的亲情,并且写信甚至千里迢迢去西康探望他,也许他会在亲情的抚慰下坚强地活下去。我们也许真的还会相逢。当时我幼稚的幻想,让我付出了终身悔恨的代价!

父亲已离开我半个世纪了,但他的慈父之爱始终没有离开过我,并且让我自责曾经对他的不敬不孝。

童真无奈的我,幼小的心灵却在知识的海洋中寻求着寄托。当我刚刚泅入其中,便被光怪陆离的科学现象所吸引,生命的、化学的、物理的、电磁的、宇宙的。

当一群人联合起来,打倒另一群人,杀戮、掠夺,产生出可怕的人吃人社会。一部分腐败、穷奢极欲,一部分受凌辱、被杀,这种无休止的人类自杀悲剧何时才能了结?人类为什么不能洗刷这种欺压同胞、欺压同类的污迹,而效仿那些向大自然讨索宇宙玄机的科学家?

我虽不可能像当时的一些年轻人,把毛泽东和共产党当成偶像和再生父母那么崇拜,但也还并不敌视它。既不敢,也不愿。我只是从自身的不幸经历中,产生出对政治敬若鬼神的距离和戒惧罢了。

后来,母亲常以父亲的悲剧告诫我远离政治,甚至不要再像他那样从事教育,他们体会到了教育者的失落和痛苦。我下定决心,不问政治、埋头苦读,立志成为一名自然科学家,或者成为设计师、工程师。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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