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又普:海外華人Zh同學

我在海外生活多年,認識了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海外華人,我周圍的華人社會好像是一個縮小版的中國,今天我想向大家介紹一位Zh同學。當然,我說的故事都是真實的,但他們的名字都是虛構的,而且都是由若干個類似的人物合在一起的虛構人物,說的是社會現象,我在講述中也略微有點藝術加工,敬請列位看官不要對號入座。

第一節:二十世紀

Zh同學和我一樣,是77級學生,文革後的第一批大學生。他年齡較小,高中一畢業直接考上大學,從未下過鄉。上大學期間成功地入了黨,大學畢業時考取了出國留學生,是他們學校那一年唯一一名考取了留學生的畢業生,並且是用日本語考上的。那一年用日本語考上留學生的人,全中國還不到四十人,都被安排在大連外語學院參加出國培訓,Zh同學和我同班,共同生活學習了半年。1982年10月6日,我們148名留日學生一起乘坐一架包機同赴日本,Zh同學在大阪下機,去京都大學學習,我在東京下機,去電氣通信大學和筑波大學學習。兩地相距較遠,就慢慢地少了聯繫。

在大連外院集訓期間,教育部外事組的王老師曾對大家說,黨員同學出國後不要泄露自己的共產黨員身分,以免遭到不必要的政治麻煩。此語曾引起包括Zh同學在內的眾多的黨員們的不滿。

五年半後的1988年3月,我們博士畢業,大使館要求我們必須按時回國,那時我們大家才發現,幾乎所有的留學生都不願意回國,就連那些平時積極向大使館匯報同學動態的人,關鍵時刻都放棄了中國共產黨的黨籍,加入了日本國籍。這時,只有Zh同學例外,他在留學生內部提出了一系列慷慨激昂的愛國口號,聲言誓要為中國社會主義建設事業添磚加瓦。然後,他按時回國,又連連在《人民日報》上發表閃光語言,自稱自己是一個儲電池,在日本時是充電期,現在回國了,要進入放電期,要為社會主義建設事業放電、發光、發熱。為此,他被教育部和駐日大使館評選為當年的模範共產黨員和優秀留學生。

博士畢業後,我漂泊四方,為全家人的生存而掙扎,不知不覺中大家相互間都失去了聯繫。不過地球真小,十幾年後的本世紀初,一個偶然的因素,我很意外地又和Zh同學恢復了聯繫,並在美國見了面。十幾年不見格外親切,雙方自然都講述了各自十幾年來的奮鬥途徑。欲知Zh同學的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張又普初稿於2014年10月18日)

資料鏈接:
大連外語學院:http://www.dlufl.edu.cn/
京都大學:https://baike.baidu.com/item/京都大學/2566604?fr=aladdin
電氣通信大學:https://baike.baidu.com/item/電氣通信大學/3366403?fr=aladdin
筑波大學:https://baike.baidu.com/item/筑波大學/1994417?fr=aladdin

第二節:二十一世紀

博士畢業回國後,Zh同學頭上充滿了光環,《人民日報》海外版連連發表他的閃光語言,教育部把他評為模範共產黨員,優秀留學生代表,並把他分到北京某大學任教授,指導博士學生。京都大學是日本水平最高的大學,至今(本文初稿於2014年10月)已有7人榮獲諾貝爾獎金。1988年3月的日本京都大學博士學位,在那個時代還是很有價值的。少年得志,春風得意,剛滿30歲的Zh同學初次參加工作,第一次走入社會,當然無法避免青年人特有的一些不成熟。閃爍的光環是短暫的,現實生活往往與理想狀態不太一樣。Zh同學的出現對於眾多的同事們有一定的學位壓力,甚至對系主任教授的地位都造成了一定的威脅。於是關於他的流言蜚語便「狼煙四起」,好聽的謠言是,說他在日本混不下去,被迫回國,不然別人怎麼都沒有回國,就他一個人特殊。那些難聽的謠言我就不重複了。謠言都是在背後的議論,一般不會當面侮辱。但還有許多當面的「關懷」讓人難以忍受:

「Zh老師,日本的科學技術那麼發達,你在日本幹得那麼好,幹嘛還要回國呢?」

這樣的關懷不僅來自於家人,更還來自於同學、朋友、上級、同事,甚至包括受他指導的博士學生。這種關懷,有人是真心實意,有人是嫉妒,有人是別有用心,弄得Zh同學終日如芒在背。回國後兩年左右,Zh同學又重新返回日本,給他的前博士導師當博士後。日本不容易辦理移民,Zh同學又聯繫了一所加拿大的大學,去當了一年的博士後,然後慢慢穩定下來。數年後,在美國找到了一份體面的工作,舉家移民美國,重新和我恢復了聯繫,並與我在美國再次相遇。

十幾年不見,社會的磨練使大家都成熟多了,臉上多了許多滄桑,頭上多了許多白髮,青年時代的浮躁漸漸遠去,現實生活的壓力加深了我們之間的理解和友誼。最後,Zh同學對我說了一句話,讓我久久難以忘懷:「張さん,不是我不熱愛祖國,而是祖國根本不需要我這種多餘的人物」。

Zh同學是一位在中國留學生歷史上寫下了一小段文章的人,關於1988年4月至6月期間,他多次在人民日報海外版上發表的那些關於儲電池的閃光語言,包括他本人的真名實姓,都在歷史上留下了記錄。
(張又普初稿於2014年10月18日)

第三節:我和Zh同學的口角

1982年3月到9月,我在大連外語學院參加了為期半年的出國留學人員培訓班,學習日語、英語和出國常識,並辦理所有出國手續。在那段時間裡,我和Zh同學同班。雖然互為友好的同學,但由於我的不諳世事,我們兩人之間曾經發生過一件小小的口角。

1982年4月到6月間,英國和阿根廷為爭奪福克蘭群島的主權而爆發了一場局部戰爭。以美國為首的世界多數國家支持英國,阿根廷多年的盟友巴西等南美諸國則持中立立場,全世界只有中國等一兩個國家旗幟鮮明地支持阿根廷。身為黨員的Zh同學當然堅決支持中國政府的決定,堅決支持阿根廷。有一次,正當他大義凜然、慷慨陳詞之時,我湊上去問了他幾個問題:

張:「你知不知道福克蘭群島的地理位置?」
Zh:「不知道「。」
張:「那麼,你知不知道阿根廷在哪裡?」
Zh:「不太清楚,好像是在美洲的什麼地方?」
張:「你知不知道福克蘭群島的面積,人口,人口結構,被現代人發現的歷史經過?」
Zh:「不知道。」
張:「去年,福克蘭群島的居民們曾經為國家主權問題舉行過一次公民投票,你知不知道這次投票的起因、過程及其結果?」
Zh:「不知道,沒聽說過。」
張:「你知不知道英國和阿根廷為什麼對福克蘭群島的主權發生爭議?為什麼大打出手?
Zh:「不知道。」
張:「你知不知道此場戰爭誰是侵略者,是誰首先開的第一槍?」
Zh:「不太清楚,應該是英國侵略吧,不然我國政府為什麼要支持阿根廷?」
張:「不清楚不知道都是很正常的現象,只有在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之後才可以投贊成票或反對票。你並不清楚事情真相,為什麼要支持阿根廷呢?」
Zh:「我國政府支持阿根廷,身為共產黨員的我當然要堅決響應。」
張:「人和錄音機的區別在於人類有獨立思維的能力,你可以聽取任何人說的話,但不應放棄個人的判斷能力,要用自己的大腦去思考問題。」
Zh:「你這個人真反動,竟然懷疑政府!」

現在回想起來,此次口角是我不對。Zh同學有權利選擇他個人的立場,他有權利獨立思考問題,也有權利不思考問題。是我主動挑起爭端,侵犯了他的自尊,特別是使用錄音機這個詞形容他,更是對他的不尊重,為此我感到後悔,希望Zh同學能知道我心裡的歉意。不過這件事情太小,在我們時隔十幾年再次相見時,雙方都沒有重提舊事,只是更多地加強了相互間的友誼。

後記:英阿戰爭,英國獲勝。當時的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獲得了英國空前的支持,而阿根廷人民則譴責當時的軍政府擅自挑起侵略戰爭,導致軍政府被迫下台。後來的民選政府將三位挑起戰爭的軍事頭目給以法律制裁,阿根廷由此走向民主。
(張又普初稿於2014年11月1日)

資料鏈接:
福克蘭群島:https://baike.baidu.com/item/馬爾維納斯群島/655936?fromtitle=福克蘭群島&fromid=698873
撒切爾夫人:https://baike.baidu.com/item/瑪格麗特·希爾達·撒切爾/2600274?fromtitle=撒切爾夫人&fromid=856697&fr=aladdin

本文只代表作者的觀點和陳述。

(轉自北京之春/責任編輯:劉明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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