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漣:山西的黑金政治與帶血的煤

山西的政治是名符其實的「黑金政治」,這「黑」,一喻官場之黑,二喻山西官商共同的生財之道是黑色的煤。目前共有8名省部級「山西系」官員被查,該省官員利用煤資源配置大權而產生的官商勾結,既展示了中國資源大省的主要腐敗類型,也揭露了中國「帶血的GDP」背後的殘酷,以及該省民眾在生態廢墟上度日的艱辛。

山西政治生態與地方榮辱觀劣變

這次中央政府清理山西官場的主要理由是「山西地方政治生態有嚴重問題」。當地政治生態惡劣,從當地榮辱觀嚴重劣變可見一斑:個人榮辱繫於財富,財富來源可以不擇手段。雖然這是個全國性問題,但山西的特殊性在於連牌坊都不要了,是鵝城的現實版。

山西省的政治經濟以「煤」為核心。近30年以來,山西政治與社會新聞的關鍵詞,由礦難、黑煤窯、童奴、煤老闆炫富、買官賣官、假記者訛詐、官員入股煤礦、煤礦采空導致地陷等組成;所有震動中國的事件與貪腐案件,其源頭全都與煤有關。就連山西女商人丁書苗巨款賄賂鐵道部長劉鐵軍案,也是為了煤的下游產業,即煤的運輸。因為依賴煤發財致富的人全成了地方「精英」,他們的榮辱觀就成為當地的主流榮辱觀。前山西省委副書記侯伍傑很清晰地向世人展示過山西那種以辱為榮的榮辱觀,侯入獄前後兩件很「牛皮」的事使他在貪官群中「鶴立雞群」,一是據說他曾威脅辦案人員:「如果你們一定要讓我怎麼樣,那山西會有一大批官員跟著我倒霉,不會少於二三百個幹部」;二是2013年侯提前出獄,當地官員、煤老闆及名流們,爭相迎接其「榮歸故里」,列隊歡迎,鮮花簇擁,其禮遇猶如英雄凱旋。

當地民眾的麻木也很有名,開小煤窯蓄養童奴成風,可見當地民風敗壞。2001年榆次村民胡文海持槍連殺14名村官及相關人員,起因是歷任村幹部瓜分村辦煤礦上交的400餘萬元,胡文海多次申訴未果,還被村民們嘲笑。胡痛恨正義得不到伸張和村民的麻木,因而殺人。他在法庭上的最後陳詞令人動容:「實際上我每年的收入都有4-5萬元,我完全可以不管這些事;但是,我不能,我的良心告訴我不能這樣做,我不能對此置之度外。官逼民反,我不能讓這些蛀蟲們再欺壓人了……。我知道我將死去,如果我的死能夠引起官老爺們的注意,能夠查辦了那些貪官污吏,我將死而無憾。」

無論是胡文海殺人案還是侯伍傑等類入獄,與當地依賴煤礦發財的事例相比,都是小概率事件。山西官場官員們「吃煤」如故,煤老闆炫富也不避諱,7000萬嫁女的故事驚世駭俗。

帶血的煤:國家資源配置權被極度扭曲使用

2010年代中期,頻發的礦難令全國震驚,並帶出了煤礦中的官商勾結問題,這是個全國性的問題。國內媒體有不少報導曝光山西帶血的煤,僅略舉一二,可見一斑:

全國的煤礦都成為腐敗淵藪,因為中國礦山開採權屬於國家,而國家是抽象的,國家權力需要官員代表,於是礦山開採權就成了權錢交易的籌碼;又因為國家部門繁多,官員們獨吞利益不太可能,於是利益均霑,一切只要能夠與礦山沾點邊的人物,即對礦山開採權發包者與承包者能夠構成傷害(亦即能夠利用管轄權對煤老闆吃拿卡要)的權力部門,都能夠依靠煤礦發財。

山西一個熟悉煤炭產業的記者計算過,大概有27個部門和單位能夠插手煤礦的事情。於是,這27個部門的官員人等都附著於這條生物鏈上,體現為官員們在煤礦企業擁有的「股權」,而這股權的設置也各有奧妙。2005年11月1日,中國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總局局長李毅中公開發表講話,稱該局一項調研結果表明,「官煤勾結」的實質是官商勾結,權錢交易,主要有下列幾種類型:1、政府官員或國企負責人在小煤礦入股,謀取非法利益。2、政府官員暗中自辦煤礦或庇護親屬違法辦礦。3、政府官員違規濫用審批權,收受礦主賄賂。4、縱容、包庇煤礦違法生產經營。5、在礦難發生後官員參與隱瞞事故。

政府官員從煤礦中獲得的高額回報只能隱藏於暗處,而煤老闆卻公然炫富。胡潤編制的「中國能源富豪榜」裡提到:上榜富豪中,山西煤炭老闆佔到了三分之一──這個數字可以反映出煤礦作為資源行業中的油水究竟有多大。產煤省份流傳的話是:開上一個小煤窯,「等於弄了一台印鈔機」。但這台印鈔機裡滾出來的鈔票,煤礦主並不能獨吞。對於承包者來說,企業的利潤不能少,上交的承包費用不能少,官員們的進貢更不能少──煤礦主算過,賺1塊錢,就要拿出4、5毛來打點各種關係,這些「關係」除了官員,還有以揭露煤礦問題為由索賄的真假記者。於是煤礦主只剩下兩個可以壓榨的環節,一是礦工的工作環境,二是礦工的人力資本。於是中國的礦工成為世界上最悲慘最危險的職業,首先是工作環境險惡,幾乎沒有任何安全設施;其次則是工資低。有人計算過不同所有制企業的採礦成本:2004年,1噸普通煤賣價高達270元,到年底漲至400元1噸。一些國營礦在2004年的採煤成本是每噸133元,而私營小煤礦每噸煤成本則只有40元左右。這80多元「節約」下來的「成本」就是與礦工生命有關的工資與福利。煤礦老闆上貢給以「股東」身份出現的政府官員及各種利益關係人的部分,就出在從礦工身上摳出來的這一部分「生命成本」。

山西煤老闆和官員就是這樣形成了一個利益共同體:官員為煤礦提供保護傘,煤礦則成為官員的搖錢樹。礦工的生命與山西的生態環境是他們搾取財富的主要來源。

肆意蹂躪山西的多是本地「精英」

這種瘋狂的採礦首先導致山西國土生態受到嚴重破壞。原來號稱「地肥水美好風光」的山西省成了人類不宜居住之地。據國內媒體報導,山西省煤礦地下采空區高達2萬平方公里,佔全省面積1/8(還有說法是1/7)。山西省官方曾總結煤礦采空造成的生態災害:首先,煤矸石大量堆積,環境污染加重。至2010年山西煤矸石堆積量已超10億噸,且以每年5000萬噸的速度增加。矸石中的有害成分通過徑流、淋溶和大氣飄塵,嚴重破壞了周圍的土地、水域和大氣。其次,水資源漏失量大,人畜飲水困難。採煤造成的水資源破壞面積2萬餘平方公里,導致1678個村莊的80萬人口、10萬頭大牲畜飲用水困難。年排放礦井水5億噸,全省受污染的河流長達3753公里,致使太原、大同、陽泉、長治、晉城、臨汾等城市水質含鹽量較原先有不同程度升高。第三,水土流失面積大,植被破壞嚴重。採煤造成土地裂縫、土壤退化、糧食減產甚至顆粒無收。國內媒體對山西煤炭采空區做過調查,發現「300萬人受災,處處是鬼村」。

如今,這批將山西省糟蹋得成了處處鬼村的貪官與富商人等,雖然有部分已入獄,用國內媒體的話來說,「隱秘政商『朋友圈』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擊破,建立在煤炭之上的黑金帝國也正在慢慢坍塌」,但我並不相信山西人從此就能過上好日子。就算將山西省貪官富商的贓款全用來重建,恐怕也不能恢復山西省原有生態的十分之一;何況,山西政治生態之惡劣,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山西吏治遠非外地空降的省委書記一人能夠力挽狂瀾,袁純清治晉不謂不力,整治小煤窯,主政山西一年內,將礦井總數減少到1053座,並讓山西省官員多讀書陶冶性情;前者算是抓到點子,後者對墮落不堪的山西省官員卻如對牛彈琴。

整治山西吏治,無論是出於什麼目的,都是必要之舉。這是一個長期以來由腐敗得喪失羞恥感的官員治理的「上帝棄地」,更可怕的問題在於,山西只是中國資源大省的一個縮影。中國究竟還有多少個「山西」?

文章來源:《中國人權雙週刊》

相關文章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