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堅不可摧》詮釋以家庭為起點的堅忍

作者：曾蓮

北京時間：2026-04-25 07:54

紀錄片《堅不可摧：神韻幕後的故事》宣傳海報。（神韻作品）

在當代紀錄片愈發傾向宏大敘事與議題導向的潮流中，《堅不可摧：神韻幕後的故事》（UNBROKEN：The Untold Story of Shen Yun）選擇了一條更為內斂卻深具穿透力的路徑，它並沒有從政治論述切入，不急於建立立場，而是把鏡頭對準一群具體的人——一個家庭、兩個兄弟，以及一群在藝術訓練與世界巡迴演出中成長起來的年輕人。

故事以布勞德（Browde）一家為核心，包正宇（Jesse Browde）與包明宇（Lucas Browde）兩兄弟在中國古典舞嚴格訓練體系中的身心歷程，成為觀眾進入這部紀錄片的重要入口；而父親利維‧布勞德（Levi Browde）則在保護孩子與揭露真相之間承受巨大壓力，將一場跨越藝術、信仰與國際壓力的故事，轉化為一段關於親情、成長與守護的敘事，讓觀眾在情感層面逐步靠近這場看似遙遠的「風暴」。整個故事不只是關於舞台，也不只是關於外在衝突，而是回到一個更動人的命題：年輕人如何在藝術與信念的淬鍊之中，慢慢長成內在堅不可摧的人。

提到神韻藝術團（Shen Yun Performing Arts），人們往往想到的是壯觀的演出，那恢宏流暢的編舞，色彩鮮明的服裝，以及氣勢磅礴的舞台。這部紀錄片將視覺轉向舞台的背後，導演Fiona Young關心的，是舞台燈光熄滅之後，演員訓練日常和他們家庭的生活。導演提出的問題極其質樸：「在華麗舞台光環背後，一位神韻藝術家的日常生活究竟是什麼模樣？當逆境來襲，當你所珍愛的一切都岌岌可危時，守護自己的夢想，究竟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布勞德（Levi Browde）在台灣演出後與他的兩個兒子重逢。(Paulio Shakespeare/NTD)

這樣的提問，將整部影片從「關於一個團體」細化為「關於一個家庭」。布勞德一家不再只是事件的旁觀者或受害者，而成為觀眾理解整個敘事的情感入口。父親利維‧布勞德的焦慮、關懷與責任感，使抽象的壓力具體化；而兩兄弟Jesse與Lucas的成長歷程，則讓這場風暴有了溫度與重量。

舞蹈世界兄弟兩人帶來的改變

《堅不可摧》一開始並沒有急著把人物推上宏大的歷史或政治場景。導演反而先把鏡頭帶回最日常的片刻：棒球場、家庭互動、兄弟鬥嘴、考試結束後吃冰淇淋，甚至是巡迴演出空檔去看日出、看棒球賽。正是這種近距離的生活感，讓片中的人物先成為「真實的人」，而不只是某種象徵。

布勞德兄弟不是天生就屬於舞蹈世界的人。包正宇（Jesse Browde）在走上舞蹈之路前，曾打了六七年的棒球。兄弟倆原本共享的是典型美國男孩的成長軌道：球場、體能、競爭、輸贏。包明宇（Lucas Browde）更坦言，自己以前從沒想過會跳舞，甚至曾直白地說過：「跳舞是女孩子的事。」這句話帶著少年人的逞強與成見，也無意間點出了他最初對舞蹈的距離感。

神韻舞蹈演員包正宇（Jesse Browde）在完成2025年巡迴演出後，與朋友一起觀看棒球比賽。(Paulio Shakespeare/NTD)

當Lucas真正進入舞蹈世界後，他才慢慢意識到，舞蹈不是柔弱的表演，而是一種能夠容納力量、情緒與意志的修煉之路。他回憶自己剛開始跳舞時，「所有的能量跟情緒都能在這裡釋放」。

若說《堅不可摧》最值得稱道之處，在於它沒有把「堅韌」拍成空洞標語，而是讓觀眾看到，所謂韌性，其實是生活中的點滴轉變。

片中最能體現這點的，是Jesse的訓練歷程。他剛進入飛天時，柔軟度並不出眾，甚至算是班上比較僵硬的學生，因此只能靠自己加倍練習。他知道這只是開始，也知道後面還有更多難關，於是只能咬牙撐下去。父親回憶，有一次兒子因為獨自在舞室加練拉筋，痛得打電話回家，說自己試著劈腿，撐了很久，到最後「就只剩我跟我的疼痛，沒別的了」。那通電話聽來讓人心疼，但更有力量的是父親後來補上的一句：從那之後，再也沒接過這樣的電話。

Jesse的改變令人動容，影片中並沒有刻意煽情，而是平靜地讓觀眾看見，一個年輕人如何在孤獨、疼痛與高標準之中，一點一滴練出承受力。真正的韌性，並非天生勇敢，而是明明白白知道會痛、會擔心、會懷疑，卻仍然選擇留下來，讓自己熬過去。

片中另一句很有力量的話來自Lucas：「訓練不只是為了把舞跳好，更是為了成為一個更強大的人。」這句話讓人看到了他堅強的一面，舞蹈不只是技巧養成，不只是職業訓練，而是如何進一步作用於人的內在：讓人更能忍受挫折，更懂得面對自己，也更願意在困難面前繼續向前。

相互扶持的「兄弟情」

在影片中，兄弟情是頗為動人的一部分。Lucas提到，小時候自己與哥哥常常有爭執，但後來去了飛天、加入神韻後，「我們就再也沒吵過架了」。如果單獨看這句話，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一種單純的手足情深；但若放回整部片的脈絡，它更像是在說：當兩個人一起經歷訓練、吃苦、成長與承擔時，彼此關係也會被重新塑造。

當中有一段情節，澳洲黃金海岸巡迴演出後的一個休息日，一行人組成「日出小隊」摸黑起身去海邊等待黎明，兄弟倆一路照例鬥嘴，還在說「這很好玩？」「這是誰的蠢主意？」但等到真正站在海邊，看著海平線慢慢亮起，Jesse卻說，那種和朋友、和弟弟一起看日出的感覺，能把煩惱與心裡的小疙瘩一點點沖淡，最後只剩下大自然純粹的美。演出期間適逢他的生日，團員們為他特別準備了蛋糕，帶給他生日驚喜。這段生活中的小片段，讓觀眾看到，這些年輕人雖然訓練很辛苦，但他們也在一樣生活中學會感受美、守住快樂，並在高壓之中維持一種明亮的內在狀態。

《堅不可摧》所表現的，還不僅僅是兩兄弟的情誼，更有整個團隊之間那種近乎家人般的凝聚力。

最有代表性的，是台灣嘉義彩排日那段。當巡迴演出來到六七十場之後，疲憊真正累積起來，幾位團員的身體狀態開始落後。影片沒有把這一切拍得戲劇化，反而呈現出一種很平實、頗有力量的回應：大家沒有抱怨，也沒有把問題推給別人，而是很快決定每天清晨五點半起床，到湖邊跑步，加強有氧，自己為自己補課。Lucas坦言，自己原本覺得清晨根本不可能起得來，但身邊同伴一句句「來啦，起床，我們得做這件事，得堅持下去」，還是把他從疲倦中拉了起來。

「以前我以為只有一個兄弟，結果一轉眼，我多了13個兄弟。」Lucas笑言，這句話道出了他的心聲，原本血緣中的手足關係，在長時間巡迴演出、共同訓練與共同受苦的過程中，被擴大為一種更廣義的「兄弟情誼」。這種信任，並不是靠口號建立的，而是日復一日的訓練和陪伴中，相互扶持累積下來的深厚感情。

社會壓力與父親的責任

如果說兄弟的故事代表成長，那麼父親布勞德的角色，則代表「承擔」。

當社會上對神韻的威脅升級，從媒體上的負面指控與輿論攻防，逐步演變為具體而直接的暴力恐嚇。父親布勞德的視角，成為影片中最沉重、也最貼近現實的一條情感線。片中一通通突如其來的電話，幾乎構成了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有人通報劇院收到炸彈威脅，有人轉述可能發生的槍擊恐嚇，甚至包括華盛頓DC肯尼迪藝術中心劇院（The Kennedy Center Opera House）演出期間的緊急安全警報。這些訊息不再是遙遠的新聞，而是與他兩個兒子的生命安全直接相連。

神韻兩位舞蹈演員的父親布勞德（Levi Browde），在得知台灣演出劇院遭到炸彈威脅後致電兒子。(Paulio Shakespeare/NTD)

在其中一幕中，父親得到炸彈威脅消息後第一時間撥通電話，只問了一句最簡單的話：「孩子們，你們還好嗎？」但這背後面臨的壓力是巨大的，他知道孩子們正身處一個可能被鎖定的環境，也知道這些威脅並非空穴來風，而是有跡可循的現實。當恐嚇訊息來自跨國行動、甚至被追查與中國大陸有關時，這種不確定性與無力感，被進一步放大。

布勞德同時承載著兩種幾乎難以並存的情緒：一方面，他為兒子們在舞台上的成就深感驕傲，看見他們在世界各地劇院中發光發熱；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面對一個殘酷的現實，這道光芒，正使他們成為被針對的對象。

布勞德（Levi Browde）前往華盛頓特區，呼籲外界關注近期針對神韻的攻擊。(Paulio Shakespeare/NTD)

父親最令人動容的一點是，並未因恐懼而選擇退縮。他沒有要求孩子離開舞台，也沒有試圖將他們帶離風險之中。相反地，他選擇承擔焦慮，並將其轉化為行動——親赴美國首府華盛頓DC，向外界揭示這些威脅的存在，呼籲社會正視問題。他的行動不帶戲劇性的誇張，而是一種極為克制卻堅定的表達：既是為孩子發聲，也是為那些同樣處於壓力之下的人發聲。

也因此，這段父子關係成為影片最具重量的情感核心之一：當世界變得不安全時，家庭雖然並不能即時消除危險，但它能讓人有力量面對危險。而布勞德的角色，正是這種力量最具體的體現。

但這部片最終並沒有停在父母如何守護孩子，而是進一步讓人看到，孩子們也在成長為能夠承擔的人。片中Jesse曾傳訊息給父親，說他們知道父親經歷了很多，而現在他們也來到了前線，要與父親並肩作戰。這一句話，把原本單向的「父親保護孩子」關係，轉化成了雙向的支持。它意味著這些曾經需要被保護的年輕人，已經在訓練與歷練中長成了能夠與長輩並肩、甚至願意共同擔起責任的人。

值得注意的是，《堅不可摧》留下了開放式的結局，它並未提供一個俐落的答案，也沒有用一個充滿勝利感的高潮去包裝現實。許多問題仍懸而未決，許多線索也還未完全拼合，這種「未完成」反而使影片顯得誠實。因為現實本來就還沒有結束；對布勞德一家而言，壓力仍在持續，對觀眾而言，理解也仍在延伸。影片於是沒有把情緒封存在放映結束的那一刻，而是把思考留給了銀幕之外的世界。

真正的「堅不可摧」

《堅不可摧》最耐人尋味之處，在於它最終並沒有把自己拍成一部單純關於對抗與揭露的紀錄片。片中固然有炸彈威脅、媒體爭議、跨境騷擾，也有一個家庭被迫在新聞標題與現實恐懼之間，重新理解「安全」與「日常」的意義；但影片真正關心的，始終不是衝突本身，而是人在壓力逼近之後，如何仍舊維持內心的完整。

因此，片中所謂「家門口的戰鬥」，並不只是字面上的警報與威嚇，更是一種心理上的位移：原本遙遠的政治與社會壓力，忽然進入了家庭生活的核心；原本抽象的大議題，也具體成為每一通確認平安的電話、每一次等待演出結束的焦慮、每一個父母無法真正安睡的夜晚。家庭不再只是故事的背景，而成為承受風暴、回應風暴、也抵抗風暴的第一現場。

然而，正是在這樣的壓力下，家庭的凝聚力被強化。布勞德一家並未因外界壓力而分裂，反而更加緊密。父親的支持、兄弟的互相扶持，使這個家庭在風暴中形成一種穩定的結構。這種描寫，使影片超越單純的紀錄，成為對「家庭韌性」的深刻觀察。

也正因如此，片尾那些看似平靜的畫面才格外有餘韻：巡迴演出結束後的釋然、畢業時刻的榮耀、與家人重聚的滿足、回頭看一路走來時的感恩。Jesse說，從舞蹈學到的很多東西，不只是舞蹈本身，而是能夠應用在人生裡的道理；他也提醒自己，要看見身邊擁有的一切，對所擁有的心存感激。這種心境，正是這部片最後真正留給觀眾的東西：成熟不只是變得能吃苦，而是變得更能珍惜、更知道自己為何而走，也更明白什麼值得守住。

布勞德（Levi Browde）在飛天校園的畢業典禮上擁抱兒子包明宇（Lucas Browde）。(Paulio Shakespeare/NTD)

《堅不可摧》同時也是一部關於身分的作品。導演指出，藝術最終是「自我的映照」，當外界噪音增強時，真正留下的是藝術家的內在生命。正如導演所言，有時最有力量的行動，不是對抗，而是選擇讓自己保持完整。

在這樣的脈絡下，家庭扮演了關鍵角色，不僅提供情感支持，也形塑價值觀。Jesse提到自己從家人獲得的愛與支持，使他能夠全心投入舞蹈；而這種支持，並非理所當然，而是長期互動的結果。父母給予的理解，兄弟彼此的陪伴，團隊之中如家人般生成的信任，人與人之間互信互助，成為神韻藝術團在面對外界頗多壓力的情況下走到今日的重要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