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書】馬建:長篇小說《拉麵者》(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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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人2012年11月7日訊】【導讀】長篇小說《拉麵者》是作者馬建一九八九年天安門事件後寫的政治寓言小說。書中的人物是一位專業作家和職業獻血者,他倆徹夜喝酒長談,聊的大都是周圍活得不光彩的小人物的荒唐事。小說里閃現的角色都如麵糰,被無形拉麵者扯來扯去,失去了形狀和內心世界,其實這也是中國人的真實處境。然而今天的社會現實,又遠比小說更荒誕。

(接上期)

我住在這裏。他對著那個似是而非的臉說。聲音發出之後他感到了點安慰,發毛也平息下來。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在獨自與一個幻想的鬼說話。這種事他干過多次,有他想象的聖瑪利亞也有毛主席,有書報上的美女也有街道上的小腳女人。有一次他就把那個常叫他去問話的警察在屋裡大罵一頓,最後還扇了一巴掌,把警察的帽子都打掉了。今天這位不請自來的老妖婆說不定又是自己做祟。他試著站起像對付警察那樣來一個雙風貫耳,可雙腿還沒抖完。

小爬蟲,鬼魂又說:簡直像死人堆里的蛆蟲。跑到我屋裡裝瘋賣傻,盡叫些女人名字。那些女人幾千天以後都是街上扯著孩子的家庭婦女。再嫩的臉也會變成腌肉,跟雞窩裡的母雞一樣。

他看見老妖婆沉入床底,傳出箱子翻動的聲音,有兩隻老鼠鑽出床底,跳進了他寫字桌最下面的抽屜里。

早點走吧,反正遲早要去,活在這裏也是浪費。嘿嘿,看來你手腳還老實。他聽到床底停止了翻動。他摸到肺部又摸摸心臟,感到自己還是個實體。待一切聲音靜止了以後,他就一直坐到天亮。

天氣無疑是晴朗的,他還記得上空沒有風,因為塑料袋是靜止不動的,天上的白雲也不動。他像往常一樣縮著脖子蹲在牆角,思索自己失去旋律的生活。那思索來自房主老太太的騷擾,來自老女人的教誨,也可能來自一串串他替客戶寫的書信。也許是出門的時間太久了,記憶開始將他往家鄉那個方向拉拽,白色塑料袋如同一根綳斷的橡皮筋將他拉了回去。他想起楓葉飄紅的季節,當時他還是少年——眼中透露出某種憂傷,在楓樹榦上用鉛筆刀刻下幾個字:

你放我過去!他從小就喜歡用字表達心聲。他曾因為買不起一支鋼筆在櫃檯前站了一整天,曾因為母親當眾給他的一巴掌在河堤上奔跑,也曾因為鄰居姑娘的自殺而暗自痛哭,揪著春天初生的青草在草地上打滾。如今,三十歲的他感受到春天與社會的騙局,發現生命的旅程早已整整齊齊,像草稿般排在一起,不值一提。他的面貌如此糟糕,老妖婆嘮叨的一點沒錯,他和其它人都不過是被命運的唾液粘在街角的渣滓。

他又開始動筆了。無論如何,他必須動筆。兩個求他寫狀子的農民規規矩矩佇立在他身邊,——農民進城來控告村黨支書如何害死了寡婦一家。他幫他們寄走狀子,又請他們下館子吃了一頓飯。看著農民感激的黑手哆哆嗦嗦捧著白細的肉包子,他腦海中的岩漿又奔騰起來。那些農民他常在回家鄉的火車上見到,他們像土地上的蟑螂到處奔波求生。他想起回家鄉的火車上那股人造革包里散發出的難聞的食物氣味,那氣味與廁所排泄物的氣味混成一團。每一次返回家鄉,他總像個脫了殼的蠶般鬆軟無力。他的戶口將永遠安放在那個法定的地方,命中注定,身體上和精神上他都無從逃脫。他在異鄉能夠活下來的本領是:盡量不被注意。從不去商店買東西。每月去洗一次澡也是在澡塘快關門的時候,去水龍頭打水也盡量在半夜。他把穿了四年的衣服用裁紙刀刮掉衣領上的油污以避免洗衣服,吃飯只去那一家包子鋪,一切都悄悄進行著,他很驚異自己活到今天這個奇迹。

「這個塗了粉彩的女人,呸!像個花蛋皮殼。」他盯著從街道上走過的女人低聲咒罵,隨即為自己吃了一驚,趕緊埋下頭去,找了張紙寫道:我真瘋了,變態了,難道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僅僅是一場遊戲?抄寫者的筆尖顫抖起來,再次閃現出那個夢中柔軟的孩子:從包裹里爬出,用潮乎乎的大眼睛瞅著他。

「放下我,我自己來。」孩子說。他把孩子放到地上。孩子爬動著,一條腿掉了下來。他看著孩子蠕動的屁股像只抽屜,伸手拉開。孩子的頭掉下。孩子的頭向窗戶前的陽光里挪動。

你是假的。他說,走過去將孩子的雙眼挖出。眼睛放在商店的櫥窗里,標價:六元四角。眼睛微笑地瞅著櫥窗外面的他。一個肥胖婦女買了眼睛走了。他在夢中追尋那個帶了眼睛遠去的女人。那個追隨了他十三年的夢。

「真是只心領神會的眼睛。」他常常醒來哀嘆道:我飛到天上的時候會變成馬,他又說。經常在夜晚的燈光下,他看見拆開的孩子像鳥毛般落到桌面。

這天晚上,頂著碩大腦殼的抄寫員比任何時候都思維敏捷。他明白,那鐵證如山的事實、翻雲覆雨的愛情、排山倒海的行為、死去活來的親情都堆積在他的桌子上,他的體內,他不得不承擔那些受害者或啟事者留下的苦果,並繁衍出更多的精神懲罰。懲罰來源於他本身,是他這位自鳴得意的傳媒者應得的報償。他不單單是因為自己,而且是因為別人變成失敗者。因為通信信件成功的婚姻,對他更是失敗。

這天黃昏,他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特別是在走在市區的十字街口時,恍然發覺那個犯了罪的他從天而降了。他感慨真誠在他個人的世界里確實存在過,只是在生活中找不到出現的機會罷了。這個世界對於他也許太大了。他承受的折磨原本是由上千人分擔的。

萬籟俱寂的下半夜他仍在寫著:

痛苦是人成熟的來源,沒有痛苦的人是長不大的。幸福就是走過一段坎坷迷途之後見到的溫暖小木屋,一帆風順的人是得不到它的。他們經歷的事情,僅僅是別人過去的陷阱。我沒陷進多少,只是別人將我像玩具般擺弄一陣之後又都離去了。

錯都在他們!我依然如故。

骨瘦如柴的抄寫員突然悟出了這個道理,便笑了起來。

他想到老女人等告誡自己的話,想到談了上百次的戀愛。他們雖然利用了他,卻留給他一筆豐盛的人生經驗。他其實是擁有者,一個富翁。那些閨女的內心世界都在潛移默化地幫這位還是處男的抄寫員,走過了不懂事的青春期。

如今,他成熟了,他們協助他走完了艱難的羞澀階段。他可以大胆追求自己的愛了。想到這裏,他跳到床上停了片刻。這念頭來得太突然,太讓人手忙腳亂,他以前從沒想到戀愛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愛誰!」他試探著自己發出的聲音,一陣臉紅之後想到遲慧,那位他曾全身心投入談了一年戀愛的外省閨女。他曾為了她恨不得掐死客戶。她信里那雪花般紛紛揚揚的情愛曾令他頭昏過許多次。

此時,他將老女人的告誡丟之腦後,迅速又小心地跳到地上,翻出關於遲慧的所有草稿。他被一種從內里湧出的激情盪著,這感覺在他三十歲的人生歷程中從未有過。他要親自戀愛,去想念、去得到,像他們一樣,有個真正的肉女人。他的臉變得滋潤起來,還不時笑著,並飛速翻閱從前寫給遲慧的信。他發現自己早就愛上了她。甚至可能一直在愛她,對她的頭髮、牙齒、酒窩和豐滿的胸都有詳細描述,字裡行間插滿了愛的綵球。他又站起身仔細踱著碎步,歡樂的氣浪在這下半夜的房間里洋溢,他的腎根和雙腿上每一根從前尚未發覺的神經末梢都在推動著他,使他走在雲里霧裡,雙腎又酸脹又舒服,心髒的節拍也快了半拍。他感到遲慧正從看不見的地方向他揚起動情的小臉,而他則用不好意思的笑聲回應她。他抱著一迭關於遲慧的信稿又跳到床上,舌尖舔著上唇體味著,兩腿一伸一曲地笑著。

門被輕輕敲響了幾下,他吸收住笑。多年的生活經驗告訴他笑聲引來了警察。他緊了緊褲子,以被傳訊的動作打開門並低下頭。閃進來的人挾帶著一股混濁的又香又臭的氣息關緊門正對著他。他透過睫毛看見了一張令他目瞪口呆的臉孔——老女人撅著大嘴微笑著,眯縫的眼睛里傳達出母豹子般的意味深長。

「您——」他囁嚅著說,不理解是怎麼回事。「女兒死了一年了。她從來不聽我的話。」老女人自言自語地說,湊上前摟起他,燈光隨之擰滅了。

沒來得及掙扎,患有肺病的單薄的抄寫員被抱到床上,嘴巴也被濃厚的酒氣堵住了。他大腦的最後一個印跡不是遲慧飄著秀髮的臉龐,不是常見的那個警察,也不是老女人塗抹得如熊貓般映在燈光下的眼睛,他只看見白色透明的塑料袋停在空中。他感到自己細小的生命如遊絲般吐著氣,被塞進陌生的肥膩的深潭裡。他幾次試圖推開老女人不停抓摸的手,但眼前越來越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待續)

【作者簡介】馬建,山東青島人。一九八七年因中篇小說『亮出你的舌苔』而引發了中國文壇的一場政治風波, 其作品被查封銷毀,並受到批判。著有長篇小說《思惑》、《拉麵者》、《紅塵》、《九條叉路》;中短篇小說集《怨碑》;文集《人生伴侶》等。他的作品被翻譯成多種文字在世界各地出版。兩千零四年法國的文學月刊『閱讀』雜誌第五期,選出代表本世紀的全球五十位作家,馬建是唯一入選的中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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