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讀宋詞】一池風荷 搖盪遊子鄉情

品讀宋詞系列二之一 作者: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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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人北京時間2021年10月18日訊】遊子思鄉,怎一個「鄉愁」了得。床前的明月光,城中的玉笛聲,鄰船的同鄉人,都能觸動他們的情感。他們還會想像,故鄉的梅花或許如期綻放,重陽的登高之行恐怕又少了自己一人,這就是遊子特有的鄉情。

盛夏時節,北宋的都城汴京,經過一場宿雨,彷彿有了江南的氣息。一陣微風吹來,滿池的荷花盈盈直立,飄送陣陣馨香。這旖旎柔美的水色風光,映入一個青年書生眼中。

為了學業和仕途,他離開家鄉,遊學京師,不知不覺已過去三、五年。眼前美景,讓他想到了故鄉那片熟悉的池塘,那裡也有婷婷荷花、田田荷葉,不知道當年一同遊賞美景的夥伴,是否還記得他?而他只能在夢裡,駕著輕舟重訪故地了。

古詩說: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文人的情感總是細膩而含蓄的,這位書生望著荷花,想著家鄉,將滿腔的思鄉情緒,倚著詞牌《蘇幕遮》的聲律,輕輕吟唱出來:

「燎沉香,消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簷語。葉上初陽乾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詞境賞析

《蘇幕遮》的作者,是北宋最後一位填詞大師——周邦彥。這闋詞的思想內容簡單明瞭,不外是借雨後清晨的荷花美景,抒發久居汴京而思歸心切的心情。但是詞人對於荷花風韻的表現,可謂出神入化,最為後世文人稱道。

周邦彥的《蘇幕遮》,對於荷花風韻的表現,可謂出神入化,最為後世文人稱道。圖為清 沈銓(傳)繪《紅荷圖》局部。(公有領域)

詞之上片,以白描手法敘事、摹景,刻畫了詞人晨起所見、所聞、所感。「燎沉香,消溽暑」,燎,意為小火燒炙;溽,意為潮濕悶熱。為了消除濕熱的暑氣,詞人在前一夜點上沉香。醒來後,他最先感覺到的,便是若有若無的清香,以及溽暑消逝的暢快。

開篇兩句,詞人雖然不提時令和地點,卻通過焚香一事描繪出「夏日不覺曉」的場景。焚香不僅是生活習俗,也是文人修身養性的一件雅事。炎夏時分,清幽的沉香散發出裊裊青煙,不僅襯托出詞人清雅高貴的生活,同時暗示他寧靜平和的心境。

「鳥雀呼晴,侵曉窺簷語」,這是作者從聽覺、觸覺繼續感受這個夏日的清晨。他的注意力從室內轉向室外,聽到鳥雀的鳴叫聲,看到它們飛到屋簷下,彷彿在竊竊私語,呼喚晴天。一個「晴」字,又呼應前句的「溽暑」,原來是昨夜細雨綿綿的緣故。

孟浩然曾說:「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連夜的風雨,讓花朵紛紛凋落。那麼詞中的這場雨,會造成怎樣的情景?詞人迫不及待走到戶外門,收穫一番美景:「葉上初陽乾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荷花開得如此嫵媚動人,可知昨夜並非猛烈的雨疏風驟,也非冷清的淒風苦雨,而是溫柔綿綿的和風細雨。到了清晨,荷葉上的雨露被朝陽曬乾了。「葉上初陽乾宿雨」一句,非常像一段延時攝影的特寫鏡頭,把雨滴落在荷葉上、又逐漸蒸發的全過程,細膩地展現出來。

之後,詞人擴展視野,俯視整個池塘,望見鋪滿整個水面的清新圓潤的荷葉。微風吹來,一朵朵荷花迎風盛開,彷彿被高高擎起。「一一」,極言詞人觀察細緻入微,每一朵荷花、每一片荷葉都是那樣美麗迷人;「舉」字,更將風中荷花搖曳生姿的形態描摹出來。

三句詞,沒有鋪設華麗的詞彙,卻簡潔生動地描繪出荷花、荷葉在雨後越發清麗脫俗的姿態,彷彿風姿綽約的水中仙子。它們更是全詞精華所在,被《人間詞話》讚為「真能得荷花之神理者」。

美麗的荷花圖景,竟然引起了詞人藏在心底的鄉情。他忽然想起,家鄉不是也有一處相似的荷花池嗎?到了下片,詞人的筆法由實入虛,抒寫思鄉之情。他忍不住感嘆:「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

吳門,泛指吳越一代,詞人的家鄉錢塘在古代屬於吳郡。長安,在詞中代之北宋的都城汴京。故鄉和汴京相距甚遠,遊學他鄉,謀求仕途,自然是歸期不定。他由眼前的荷花想到了故鄉,發出了何日歸去的嘆息。

緊接著,他將思鄉之情更推進一步,向故鄉舊友發問:「五月漁郎相憶否?」不直說自己思念故鄉,卻寫江南漁郎是否思念自己,是古詩詞常見的抒情方式。最後,情到深處意轉癡,詞人把濃郁的情感融入迷濛的夢境中。

「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他只能划著小舟,在夢裡重回故鄉的荷花池,在虛幻中暫時滿足歸鄉的心願。詞的結尾,既照應了飄舉的風荷,又為作品渲染了朦朧飄渺的氛圍,留給讀者無限的遐想和回味。

詞人背後的故事

周邦彥,字美成,號清真居士。邦彥之名,出自《詩經》中的「邦之彥兮」,意思是國家中有才華的人。周邦彥最大的才華,就在於精通音律、擅作宋詞。在宋詞的發展史中,周邦彥是北宋詞人中的集大成者,也是結北開南的重要人物,對南宋詞影響深遠。他的詞以富艷精工著稱,擅長鉤勒鋪敘,堪稱詞家之正宗。

有趣的是,《蘇幕遮》是個例外,寫得清新流暢,如同詞中天然去雕飾的水上芙蓉,也是最廣為流傳的一首。這大概是由於這首詞作於周邦彥青年時期,那時候的他還沒有形成鮮明的個人風格,更多地受到詞壇主流風格的影響。而他多變的創作風格,與他的性格和人生經歷密切相關。

周邦彥筆下的《蘇幕遮》,清新流暢,如同詞中天然去雕飾的水上芙蓉。(王嘉益/大紀元)

根據《宋史》等史料記載,周邦彥享年66歲,一生經歷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五朝,時間跨越近半個北宋王朝。年輕時,周邦彥表面上放達不羈,不受鄉人重視,但實際上他潛心治學,博覽群書,積累了滿腹才學。

二十四歲時,周邦彥便離開家鄉,北上汴京,成為一名太學生。學有所成的他,希望儘快得到朝廷賞識,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負。四年後,他洋洋灑灑寫下一篇七千言的《汴都賦》,對天子提倡的新法頗為稱頌。

宋神宗特意命大臣,在大殿內誦讀他的文章。因文中多生僻字,連科舉出身的官員都不認識,只好尷尬地讀半邊偏旁敷衍過去。作品洋溢的年輕人的銳氣和才情,深深打動了宋神宗,令他嗟賞不已。因而,周邦彥被提拔為太學正,從普通學生變成了一名學官。

宋朝崇尚文治、尊重文人,周邦彥受到天子青睞,本該有平步青雲的仕途。誰知好景不常,宋神宗在他獻賦後不久駕崩;年輕的哲宗即位後,朝政由反對新法的太皇太后高氏把持。高太后主張恢復舊法,貶斥「新黨」。身在學府的周邦彥也不幸受到牽連,被貶出京師,先後在盧州、荊州、溧水等地為官,大好青春就在貶謫歲月中蹉跎了。

高太后去世、哲宗親政後,新法再次得以推行,新黨再次得以重用。四十多歲的周邦彥作為新法支持者,同樣奉召還京。但是人到中年,看淡了宦海浮沉和名利得失,周邦彥不像年輕時那麼急於求進,而是心如止水,在人前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遠離官場是非。

如此,周邦彥也能夠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文學創作中。他以「曲有誤,周郎顧」的周瑜自比,不僅能移宮換羽,創制繁難的新曲,而且能夠完全依照詞牌、聲調的格律填詞。他的詞作,不僅在文字上富艷精工、華美無儔,而且最適合配樂演唱,是樂舞宴會上最流行的作品。

周邦彥晚年時,再次得到宋朝天子的青睞。多才多藝的宋徽宗非常欣賞他的才情,提舉他入職大晟府,讓在宋朝掌管音樂的機構中,專注於詞曲創作。這簡直是為周邦彥量身打造的官職。不過因為他不肯依附當朝宰相蔡京一黨,很快又被逐出朝廷,在南方一帶出任地方官,直到終老。

這首《蘇幕遮》,就作於周邦彥早年遊學汴京之時。他久客京城,雖然因為獻賦而受到賞識,但是受黨爭影響,他在太學正一職上,五年不升遷,一直被朝廷閒置。他原本抱著鴻鵠之志入京,希圖一展身手,豈料無意中陷入政治鬥爭,前途變得黯淡無光。

在寂寥徬徨的情緒中,故鄉成了溫暖而美好的慰藉,讓周邦彥心生強烈嚮往。但是人在京城,身不由己,不知何日才能回到熟悉的家園,和熟悉的親友團聚?恰在這時,一片雨後初陽下的風荷,讓他重見熟悉的風景。那股埋藏心底的思鄉之情,霎時間噴湧而出,更讓他為之魂牽夢縈。

可以說,《蘇幕遮》是周邦彥在灑脫性情下流露筆端的心曲,所以寫得自然真摯。而到他經歷人生大起大落,心境變得委順知命,情感也更深沉含蓄,不再直抒心中感受。另外,他的作品以長調慢詞為主,更需要花費大量心力謀篇布局、倚聲填詞,這些都將詞人的情感引向更隱晦、潛沉的境界。因此在聲律方面,周邦彥有了「詞中老杜」之美稱。

不過這首《蘇幕遮》,讓我們有幸見識到周詞的另一面,有幸遇見一位風流京師的江南才子。在那一片風荷之中,周邦彥借詞曲,留下了宋朝最美的一場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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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大紀元/責任編輯:李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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