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漣:境外勢力在中國政治中的前世今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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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外勢力」一詞就像個政治幽靈,每逢中國進入多事之秋,就在中國上空遊蕩,不僅讓中國政府的敵情神經崩得很緊,還讓中國一些老百姓感到全世界對中國都不懷好意。最近這段時期,「境外(敵對)勢力」重返中國政治話語系統,儘管中國官方並未指明「境外勢力」的構成,但只要經常閱讀官媒如《人民日報》、《求是》、《學習時報》、《環球時報》,就會立刻想到這句耳熟能詳、萬用不厭的官方用語:「以美國為首的國際(境外)反華勢力」。

*「境外勢力」成為中國所有麻煩的根源*

「境外勢力」在中共統治60多年期間,一直在給中國製造麻煩。在各個時期,視麻煩大小與中共在國際社會的處境,境外勢力的名稱時有變化,最初叫「帝國主義及其走狗」,後來稱「帝修反」、再後來成為「境外敵對勢力」,最近這幾年中共的國際化程度提高,將刺眼的「敵對」二字去掉,稱之為「境外勢力」,有時亦稱「外部勢力」。

如果上中國國內網站,就會發現「境外勢力」已經成了中國一切災難與不幸的根源。

連香港人民對抗中央政府(可能還包括「驅蝗」運動),也被說成是美國在港陰謀策劃「顏色革命」的結果。中國國際問題專家、上海復旦大學教授倪世雄與沈本秋在這方面是先知先覺者,早就撰文警告:2012年和2016年將是美國介入香港政制的關鍵時期,建議中國政府重視「愛國者治港」和「高度自治」的原則,以及推行《基本法》第23條,避免香港發生「顏色革命」——這篇文章雖然沒有預見到香港「顏色革命」的名稱叫做「佔領中環」,內容是香港居民公投,但是卻極富政治遠見地將美國這一「境外勢力之首」內定成黑手。

至於中國的腐敗,據說也是「境外勢力」影響的結果。中紀委網站刊發了一篇《從紙牌屋熱透視西方腐敗現象》,煞有介事地將《紙牌屋》當作一部美國兩院政治的紀錄片加以分析,最後證明了美國的腐敗相當嚴重,所有關於美國清廉的說法都是不足信的。文章最後指出,全世界之所以認為中國的腐敗相當嚴重,那也是外勢力誤導的結果。這個外部勢力就是透明國際。透明國際「由於受西方發達國家的大力資助,帶有明顯的意識形態偏見」,其編制的清廉指數「常常被借題發揮,抹黑發展中國家的反腐敗工作」,國際社會之所以認為中國的腐敗嚴重,就是透明國際長期誤導產生的印象。

境外勢力還將黑手伸進「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長子」與「鋼鐵長城」,《敵對勢力顛覆中國陰謀,搞死國企再搞垮軍隊》,《中國航空報》2012年4月刊文如是說。這篇文章讓人看了之後產生深刻的危機感,甚至可能會聯想到整頓國企與軍隊的腐敗正中「境外勢力」的下懷。

中國房地產問題,我1992年寫作《九十年代的圈地運動》一文時就認為,這是中國政府帶頭發動「圈地運動」的結果;以後也一直認為,中國房地產市場畸形發展是地方政府財政飢渴、貪官中飽私囊、房地產開發商牟取暴利共同作用的結果。但現在讀中國媒體一些文章才知道,中國房地產市場發生這麼多嚴重問題,原來也是「境外勢力」的「陰謀」造成。「重頭博客」載有一篇文章「國際勢力用房價打敗中國」如此說:「房地產易遭到境外大規模攻擊。過去10-20年,人民幣升值、房價猛漲,大量的美元入境,每個城市的房地產,都有外資濃重的身影」,並將此上升到國家經濟安全與政權安全的高度。如果說,博客作者是一家之言,請看《人民日報·海外版》記者羅蘭6月23日文章《房價正常調整為何連遭唱空(市場觀察)》。該文「深刻」分析了多種勢力的陰謀之後,最後這句堪稱神來之筆:「對於很多打算抄底中國房地產的外資來說,表面唱空、實際做多,是他們多年來一貫使用的伎倆,早已不足為奇」。這位羅蘭女士(或者先生)唯獨不願意指出,通過香港至內地炒房地產的外資,其實本是中資,而且不少是與中共政權血脈相連的既得利益集團高層成員。

*「境外勢力」之說產生於封閉政治*

只要回顧歷史,就會發現,從毛時代開始,中國政治話語中「境外勢力」活躍之時,就是中國在政治上閉關鎖國的開始。

這裡必須先釐清一點,很多人以為閉關鎖國就是政治上及經濟上與外國完全斷絕往來。其實,這只說對了一半。遠的不說,就說清朝的「閉關鎖國」,那指的只是政治上的,而非經濟上的。即使是清朝廷拒絕開放廣州之外更多的口岸通商之時,從廣州進口的各色洋玩意,如自鳴鐘、玻璃器皿等各種工藝品,一直都是清朝宮廷、王公貴族們的愛物。至於政治文化上,清廷認為自己是天朝上邦,文物典章無一不勝洋人,因此對西洋諸國不屑一顧。就算到了鴉片戰爭吃了敗仗之後,洋務運動也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經濟開放,政治封閉。船堅炮利,咱中華比不過你,咱只好「師夷之長技」;政治制度上,咱中華泱泱大國,就是比你西洋國強,必須堅持決不改變。仇洋情緒的集大成就是義和團運動。

到了毛時代,閉關鎖國也是政治上的,經濟上通過香港與世界做各種貿易轉口生意。文化上分政治等級確定「對外開放」程度:百姓家中有「海外關係」就是先天罪孽,不許與海外親屬通信;而文化上的「特供製」卻讓江青可以隨意選看「境外勢力」製作的電影,如《亂世佳人》、《魂斷藍橋》等。至於那些專供高幹們閱讀、消費的灰皮書籍,基本上都來自「境外勢力」,但老百姓無緣一見,理由是老百姓思想水平不高,看了容易「中毒」。中共這樣做,道理再簡單不過:愚民的目的是愚化民眾,讓其老老實實接受統治;特權階層包括其子弟還是要廣其見聞,讓其保持聰明度,以便更好地統治民眾。

鄧小平倡導對外開放後,一度對美國作出高度友好的姿態,於是,「境外勢力」便從公開宣傳中暫時退位。在毛時代成為政治原罪的「海外關係」,此時成為普通中國人中最硬的社會資本。由於要世界各國放棄疑慮、與中國交往,要吸引華僑回國投資,各地政府將籠絡華僑家屬當作最重要的統戰工作。80年代能自費留學海外的中國人,除了特權家庭之外,往往是家庭有海外關係的人。1989年六四鎮壓之後,「境外敵對勢力」又在宣傳中捲土重來。鄧小平在屠城之後,立刻想到要將中共總書記趙紫陽與美國索羅斯基金會掛上鉤,試圖將趙紫陽包裝成「美國中情局特務」,只因索羅斯在《華盛頓郵報》上看到消息後,給鄧小平寫信,指出他的基金會的中方負責人正是中國國國家安全部副部長凌云。鄧小平意識到,如果執意捏造所謂「趙紫陽間諜案」,必然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只好作罷。

清王朝是專制政體,中共是專制獨裁的極品極權政體。這種政治體制的生存之道就是封閉,對來自他們不能控制之地的任何力量都持排斥防範態度。鄧小平的「開放」是為了擺脫危機,而不是為了與世界融為一體,因此一直將政治、文化思想上的外來影響視為威脅政權安全的大敵,80年代的「清除精神污染」、「反資產階級自由化」,其實都是以「境外敵對勢力」污染影響了中國知識分子及青少年思想為假設前提。如果說某時期「境外敵對勢力」暫時從宣傳中退隱,那也只是中共(包括主張「對外開放」的鄧小平在內)出於務實的策略考慮。

文章來源:《美國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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