瞞錯:宋代愛情與當今疫情

作者:何與懷

3月16日,武漢作家方方在她的武漢封城日記中說,很多人在微信群裡轉發美籍華人作家嚴歌苓的文章,也有朋友轉給了她。她讀後很感動也很感慨,覺得嚴歌苓的直覺好極——抓准了這次疫情從初始而演變為災難過程中最重要一個字:瞞。拆解開整個疫情發展的關鍵點,人們會看到「瞞」字無處不在。可是為什麼要瞞呢?是人為故意,還是疏忽了?又或有其他原因?這個話題當然非常嚴重,也很複雜。方方說,先置後吧。但眼下,嚴歌苓的文章方方還沒來得及轉發朋友圈,一下便被網管刪除了。方方非常無奈地說:

在這裡,瞞的兄弟是刪。我們已被這個叫「刪」的老兄折騰得痴呆麻木。真的不知自己在網上什麼時候、因何原因違規違法,這件事從來都沒人告訴過你。你除了接受,也只能接受。

嚴歌苓的文章3月15日發出,從她的旅居地柏林。春天來了,她不無傷感地說,遙望武漢,春風又綠漢江岸,而這是個多少人沒有等來的春天,這是個多少逝者無法被吻別的春天,這是個被一千三百萬武漢人錯過的春天。嚴歌苓談到這次武漢肺炎疫情由於「瞞,瞞,瞞」造成慘烈的惡果。她又談論到中國人的記性。她說,無數人喪生,無數家庭滅門,從上到下,罪孽在貫徹時,由於人性的局限,一層層的罪孽疊加,到了最底層,就成了封門,毆打,餓死不到兩歲的孩子,衝散一家人聊以消磨的牌局,並逐個加害。嚴歌苓問:我們會忘記這些嗎?又自己回答:難說。很多人說,他們永遠不會忘記李醫生。但願這堵無形的立於陰陽兩界的哭牆永遠不被強拆,伴隨倖存者活下去,並且記住。

嚴歌苓為讀者簽名(作者提供)

嚴歌苓繼續說,自吹哨者文亮犧牲後,又出現一位「發哨子的人」艾醫生。這是個勇敢的女人,勇敢的武漢人。武漢人隱忍且勇敢。隱忍高貴,而勇敢更高貴。勇敢的武漢人到處都是,他們對弄虛作假大喊「假的!」他們吃足了「瞞」字之苦。嚴歌苓反對不追責,而且認定:要追瞞者的責。不追責又怎樣指望人們牢記?悲劇的戲核都沒挖出,記住什麼?悲劇都是稀裡糊塗地收場,不久悲劇又上演了,劇情仿佛剽竊,還是一個瞞字了得。

嚴歌苓文章的題目是「借唐婉三字:瞞,瞞,瞞」。大家都知道,這背後是一出愛情悲劇。宋高宗紹興十四年,二十歲的陸游迎娶剛剛及笄風華正茂的表妹唐婉為妻。陸游一表人才,出生於名門望族、江南藏書世家,而唐婉是才華橫溢的大家閨秀,出生於越州山陰大戶人家。兩人可謂是門當戶對,且還是青梅竹馬,成親後,琴瑟和鳴,鶼鰈情深,這本是一段金玉良緣。然而,沒有想到,陸母見兒子婚後整日與妻子花前月下,吟詩作畫,恐其消磨了鬥志,誤了功名仕途,不能光宗耀祖,加之唐婉一直無所出,而陸母又聽信讒言,認為她會使陸家家門不幸,於是逼迫陸游休棄唐婉,另娶他人。在封建禮教的壓制下,這一對年輕人的美滿婚姻就這樣被拆散了。

「瞞,瞞,瞞」三字,出於相傳或假託的唐婉一首《釵頭鳳》: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欄。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方方覺得嚴歌苓借唐婉三字「瞞,瞞,瞞」很有意味,便就借陸游三字「錯,錯,錯」回應。此三字出於陸游這首《釵頭鳳》:

紅酥手,黃籘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關於這段傷心情史以及《釵頭鳳》的成因,宋周密《齊東野語一·放翁鍾情前室》有記:

陸務觀初娶唐氏,閎之女也,於其母夫人為姑姪。伉儷相得,而弗獲於其姑。既出而未忍絕之,則為別館,時時往焉。姑知而掩之,雖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隱,竟絕之,亦人倫之變也。唐後改適同郡宗子士程。嘗以春日出遊,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沈園。唐以語趙,遣致酒饌,翁悵然久之,為賦 《釵頭鳳》 一詞,題園壁間。

是說陸游休棄唐婉十年後的一個春天,陸游滿懷憂鬱的心情獨自一人漫遊山陰城沈家花園,竟與唐婉及其改嫁後的丈夫趙士程不期而遇。陸游內心裡對唐婉的感情十年來依然如故。他想到,過去唐婉是自己的愛妻,而今已屬他人,好像禁宮中的楊柳,可望而不可及,悲痛之情頓時湧上心頭,正要抽身離去,不料這時唐婉徵得趙士程同意,給他送來酒饌。陸游看到唐婉這一舉動,體會到她的深情,兩行熱淚悽然而下,一揚頭喝下了唐婉送來的這杯苦酒。然後,悵然久之,在粉牆之上奮筆題下《釵頭鳳》這首千古絕唱,抒發他愛情遭受摧殘後的傷感、內疚和對唐婉的深情愛慕,以及對他母親棒打鴛鴦的不滿情緒。

陸游奮筆題下《釵頭鳳》(作者提供)

傳說,後來唐婉見了這首《釵頭鳳》詞後,感慨萬端,亦提筆作《釵頭鳳》詞一首,訴說難忘舊情,思念前夫,但又怕人尋問,只能咽淚裝歡的綿綿無盡期的悽苦。真是雨送黃昏花易落,病魂常似鞦韆索!最終,抑鬱愁怨的唐婉怏怏而卒。

唐婉撒手人寰,陸游哀傷悔恨交加。四十年後,七十五歲年逾古稀的陸游舊地重遊,登寺眺望,不能勝情,寫下《沈園》二絕句:

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飛綿,

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陸游告老還鄉後就住在沈園附近,每年都會去沈園憑弔唐婉,每往或詩或詞必有寄情,以表懺悔、愧疚、思念之意。最後,陸游辭世前一年,八十四歲,不顧年邁體弱,再游沈園,作《春遊》詩:

沈家園裡花如錦,半是當年識放翁。

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

這段愛情悲劇,幾百年來感動了無數人。陸游對唐婉的愛,不可謂不真摯。真是生死以之!「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這斷腸詩句,是在美人作土、紅粉成灰之後的幾十年,陸游用將枯的血淚吟出的。然而,佳人已逝,人不再少,再多的悔恨哀傷都無法挽回了。

湖北省作家协会前主席方方(作者提供)

當今華文文學世界兩位著名女作家方方和嚴歌苓,在她們談論眼下時政民情中,引用唐婉「瞞,瞞,瞞」三字和陸游「錯,錯,錯」三字,一段宋代愛情悲劇與當今武漢肺炎疫情當然毫不相干,但她們的引用也在情理之中,甚至可說自然恰當,有如神來之筆。這兩首《釵頭鳳》還各有三個字:「難,難,難」與「莫,莫,莫」,我猜想,在方方和嚴歌苓各自的潛意識中,這六字或許同樣也有些位置。陸游和唐婉的愛情悲劇,是因封建禮教壓迫造成,那麼,這場禍害武漢、湖北、中國以及整個世界的肺炎疫情,這場滔天大災難,原因如何,能否追責?

方方借用「錯,錯,錯」三字,其意顯然是說一錯再錯。方方日記最後就提到一個當日讓文壇驚愕的消息:祕魯文學巨擘尤薩(Mario Vargas Llosa)的書全部下架。她說她簡直不敢相信。讀尤薩還是青年時代的事。那時的中國作家好像都讀他,很多人都喜歡他那種行文的調子以及不拘一格的結構。她聽到這消息,和很多作家一樣,先是震驚,爾後憤怒,最終只有鬱悶,不知該說什麼才是,其實除了嘀咕幾句,也沒有可以說的地方。方方說,無論尤薩說了什麼,他不是政客,他還是個作家。這位曾經在2010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殊榮的作家,已經八十多歲了吧?我們又是何必呢。我們這個民族難道就那麼脆弱?方方提到一篇文章一句這樣形容作家的話:「寫作的最基本、也是最高的使命就是為了戰勝謊言,見證真正的歷史,恢復人類的尊嚴。」尤薩自己也認為,作家介入公共事務是一種義務。他說:「文學就是火,它意味著叛逆和反抗,作家的價值就在於抗議、反駁和批判。」尤薩從不諱言他寫作的主題就是反抗獨裁。

嚴歌苓則拿德國人做例子。她說:

我所居住的柏林是一個拒絕遺忘的城市。德國人為自己欠猶太人和全人類的血債命債記帳。記下這筆帳,對於他們難免痛苦,但不記帳,便是保不住民族的羞恥感,然而,榮辱孿生,無羞恥感,也就無所謂榮譽感了。德意志民族,寧要痛苦,也不要失去榮譽感。他們相信,只有牢記自己的羞恥,才能杜絕羞恥再度發生。

嚴歌苓在柏林的家(作者提供)

嚴歌苓的文章充滿細膩悲悼與銳利反思,該文最後以這麼一段話告誡她的同胞:

我們民族之所以苦難,因為我們兩千年來一直不暇自哀。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杜牧早就預見了這一點,不知他是否預見了人為失憶,被迫失憶,亦使垂哀於父輩苦難的後人,越來越少。

中共有關人士是否能聽進去呢?看來,難,難,難!此刻,看到方方3月23日武漢封城日記,這是她的第五十九篇,就是最後的前一篇。在這篇日記中,方方萬般無奈地嘆氣道:

可惜,幾乎所有的疑問,都無人回應。

方方在武漢(作者提供)

(摘自本文作者《武漢肺炎與中國病毒》,本篇初稿於2020年3月23日。)

 

本文只代表作者的觀點和陳述。

(作者提供/責任編輯:李明信)

相關文章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