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人2012年6月18日訊】一
一九八九年北京大屠殺,是專制者的大罪惡,人民的大不幸,中國的大災難。
二十三年前那個血光之夜、死難之晨,一灘灘殷紅鮮血、一具具烈士遺體,徹夜機槍子彈呼嘯、整日武裝直升機飛旋,織成滿城地獄般恐怖、中國當代史最黑暗的一夜、中華民族最悲憤的時刻,永遠鐫刻在記憶中,像一條云氣蒸騰、浩蕩無涯的長河大江,時時在心靈深處呼喊、絕叫、洶湧、澎湃。
作為一個中國人,我為民族這場大災難、大恥辱、大悲憤而深感沉痛和憤怒;作為一個學者,我為自己沒有深居書齋而是成為這場當代最大歷史悲劇的見證者而感到一絲安慰;作為一個關切民族苦難和文化進步的思想者,我為自己沒有死難於斯而自責(我深刻理解中國當代英雄王維林隻身阻擋坦克群那種震撼世界的英勇行動和崇高人格,這是中國人民最偉大的人格化身,它將激勵當代中國人民奮不顧身地與專制和邪惡戰鬥、爭取每個公民的人權、自由和尊嚴)。
二
一九八九年四月,當我在研究所(在東長安街建國門)得知胡耀邦辭世後北京知識界發起政治倡議、大學生到天安門舉行政治抗議時,我立刻走出書齋。我始終認為,要求政治民主、思想自由和人的尊嚴是當代中國人民應當首先從事的最高貴、最激動人心的事業,這是使中國人民真正站起來的第一事業;與此相比,任何學術研究、企業事業、「經濟改革」、「體制改革」等等,都是蒼白的、苟且的、虛假的、自欺欺人的。當一份由北京知識界人士發起的聯署提出一系列政治改革的倡議書擺在我的研究室書桌上時,我立刻簽名。那是心靈的鮮花鬱鬱蔥蔥的春天,那是當代中國最可愛的時刻,我每日必去天安門廣場和長安街,否則心靈一刻也不能安寧。我要做當代歷史的見證人,用鏡頭記錄當代歷史最偉大的時刻。
三
五月十九日夜北京當局在一個秘密據點宣佈戒嚴,全城立刻憤怒而沸騰。數百萬市民和大學生立即行動,在北京街頭和通向城內的各個街口要道實施警戒和封鎖,阻擋滿載士兵的軍車和裝甲車進城,所有地鐵進出口都被市民堵死。北京城日夜處於風聲鶴唳中,各種政治傳聞、軍事異動消息不斷飛來。一場大規模屠城的血雨腥風日夜迫近,壓抑在熱切渴望民主自由的北京人民心頭。
英雄的北京人民和大學生成功地阻擋了從四面開來的幾十萬全副武裝的野戰軍、裝甲車隊、坦克車隊,將他們的先頭部隊團團圍困,使之不能進城執行戒嚴命令。即使化整為零、身穿便衣的士兵在深夜偷偷進城,也被高度警惕的北京人民立即發現。北京市民和大學生對受騙調來執行戒嚴命令的戰士和軍官們曉以事實、動以情感的真誠友好態度,感化了這些年輕軍人,使他們知道這一事實:人民要求民主、反對腐敗,北京秩序良好、沒有動亂,何須野戰軍荷槍實彈、進城戒嚴?宣佈戒嚴兩週,軍隊遲遲不能進城。專制屠夫們的政變陰謀和鎮壓計劃瀕臨流產。中國的命運在這光明與黑暗對峙關頭,顯示出人民勝利的極大希望和曙光。
六月三日夜晚,局面突變,屠夫困獸終於下手,對手無寸鐵的北京民眾和大學生大舉屠殺。
這天夜晚,我在天安門廣場。廣場大概有二十多萬人。廣場中央和紀念碑一帶,由大學生佔據,廣場四周燈光幽暗,人影穿梭不斷,傳說軍隊今晚要動手。這樣的消息每晚都有,隨著時間的推遲,這種消息愈來愈增真切性。大約夜晚十點鐘,廣場大學生的高音喇叭悲憤地緊急宣告:軍隊在木樨地(復興門外大街)開槍,多人當場死亡,軍人使用的不是橡皮子彈,而是真槍實彈,是有爆炸性的子母彈!
這是撕裂人心的消息。整個廣場立刻動盪起來。人們立即開始抵抗行動,移動交通隔離柵欄,尋找各種磚石棍棒用以自衛。有的人立即趕去木樨地,支援第一線抗爭。
大約十點二十分,廣場喇叭宣告:受傷者的血衣已到廣場。喇叭裡傳出木樨地的密集槍聲。
我坐在天安門前的地下通道口台階邊,與身邊的一位北師大地理系的女學生談論這場民主運動,她同情民主運動,驚恐於當局竟如此殘忍對待人民。
子夜零點一分,不知從哪裡突然鑽出兩輛坦克裝甲車,以最大速度圍繞著廣場四周瘋狂馳騁三圈。在手無寸鐵的人民面前,它們馳騁得那麼無恥。這顯然是在呼應以人民的鮮血開路的西路軍向天安門進軍。
廣場上的緊張度頃刻又升了一級。人們紛紛移動水泥鐵柵路障,把磚石拋向飛馳中的坦克裝甲車。我要去找鎖在隔離柵欄上的自行車,匆匆離開時,我告訴那位女學生:如果軍隊開到,注意不要受傷,如果來不及走開,可以到這地下通道躲避槍彈。
幾天後,我非常掛念她的安全,不知她是否死難於廣場,我為自己這番話而深感自責:一、當時對人的邪惡性估計得還不夠徹底,以為軍隊不會對躲避在地下通道的民眾開槍;二、後來聽到消息說,軍隊對躲在天安門前地下通道的民眾開槍掃射,全部打死。
如果這位女學生真的死在地下通道裡,我深感罪責。我不止一次在心中祈禱她安全無事,使我能減輕心靈的負擔。現在,她在哪裡呢?
四
北京大屠殺,發生在六月三日夜晚。當夜,我稱之為中國六三大屠殺。槍聲一響、鮮血流淌,直覺立刻告訴我兩點:一、一切罪惡者必下地獄、永受劫難;這個集團槍斃了自己,把自己押上末日審判台。二、這場大屠殺是當代中國的最大悲劇和恥辱,它會立刻震動全世界人的心靈。
六月四日凌晨零點三十五分左右,在軍車馳騁、磚石橫飛、人群混亂、燈光昏蒙中,我從廣場經過正陽門西側來到前門箭樓,在密集人流中走向前門大街。在前門西大街和正陽門西側的開闊地,人影紛亂,有如旋風,飛磚走石,冰雹般砸向幾輛躲躲閃閃的吉普車,民眾大概是在追打政府特務或軍事別動隊。
天上出現幾顆閃亮的火花,噼噼啪啪。民眾慘遭屠殺,誰在放花?忽然身邊有人拉住我的胳膊,抬頭一看:面前十米,一字橫列、排滿前門大街的密集軍隊頭戴鋼盔、手端衝鋒槍、槍口直指胸前。這支軍隊從永定門開來,由南向北,推向天安門廣場。
前門大街已被封鎖,我被人流推擠著,轉入西河沿街。有人告訴我,夜空火花不是焰火,是軍事信號彈。
這一夜,北京無眠。全世界震驚地聚焦:北京在流血、中國在死亡、人民在悲憤中絕望。
這是中國當代史最血腥、最黑暗的一頁,這是中國五千年文明史最恥辱、最悲哀的一頁,這是人類文明史最野蠻、最沉痛的一頁。
五
槍聲徹夜不絕於耳,是連續的機槍掃射聲。那槍聲來自長安街,來自天安門,來自罪惡的心。
那是地獄,那是煉屍爐,魔鬼在瘋狂肆虐,把它們的卑鄙、野蠻和罪孽發揮到絕頂。
我發誓:永遠不再去天安門廣場,除非它回到人民手裡,罪人及其罪行受到審判。
三小時後,天色初亮,是六四清晨,日色昏蒙中,我騎著自行車,沿宣武門大街去西長安街。
街上冷清,不見人影。在宣內大街東側西安福胡同附近的馬路邊,我看到白花花一堆人腦漿和一灘鮮血,還有一片片殷紅而濃稠的鮮血凝結在柏油路邊和人行道上。此處離西單路口和西長安街大約一百五十米,不是軍隊所經之路。軍隊在木樨地開槍、沿著復興門大街、西長安街向東去天安門廣場集結,卻開槍殘殺南面遠離長安街口一百五十米處的民眾。政府官方發言人說,軍隊殺死的是暴徒。
西長安街,許多瓦礫,一片殘破,路障石墩,散落街心,被軍隊坦克撞毀的公共汽車橫七豎八,燒燬的汽車和軍車在縷縷冒煙,柏油路面已被燒化,似乎一場殘酷戰爭剛剛結束。往日繁華熱鬧的長安街,今晨只有零星幾人。這是一座死亡之城。
在西長安街電報大樓對面的首都電影院前,我看見一輛被燒得只剩骨架的公共汽車,窗棱上吊著一個全身赤裸的男子,一根繩索勒在脖上,頭上扣著一頂軍帽,屍體燒得光溜溜,旁邊貼著幾個大字:「他有六條人命!」這幾個字是從報紙上剪下來拼貼的。旁邊一個人告訴我,死者是個小排長,夜裡進軍天安門,他用手槍射殺六位民眾,子彈射光,他被憤怒的民眾俘獲、打死、燒屍、吊在這裡示眾。
當天下午聽到報導,這具屍體被憤怒的民眾剖腹開膛、腸流滿地。據說,在復興門橋、阜成門橋、崇文門橋也吊著幾具軍人的屍體。
九十年來,到底是什麼人、哪類政治勢力在煽動仇恨、鼓吹專政、享受特權、使中國人民彼此仇恨、相互殘殺、雙方皆淪為奴隸卻不自知?這難道不是一個需要人們深思和警醒的問題麼?到底是什麼人、哪類勢力在鼓吹「支部建在連上」、「黨指揮槍」、軍隊忠於黨、忠於寡頭而反對軍隊國家化、反對軍隊屬於中國人民?到底是什麼人、哪類勢力調動軍隊、調動軍警保衛專制和特權、鎮壓和屠殺人民而不是保護人民?
六
在殘破的西長安街,我看到人行道上一灘灘鮮血。那是幾小時前活潑、熱情的生命的最後痕跡,是死去的生命在向蒼天訴說難以言傳的心靈悲憤。
在通向中南海的六部口,幾輛坦克拱衛在街口,卑怯的炮口指向人民。
在西長安街路北人行道上,我看到一個直徑大約一米的圓形地溝鐵蓋,上面有濃濃厚厚一大灘鮮血,幾乎把整個鐵蓋淹沒,鐵蓋上凸起的字紋全部被鮮血浸染,濃稠的鮮血流溢到路面上。一個人能有多少血?這位勇士可能已經憤怒離開這個罪惡人世而永遠不朽了。
再向東走,就是天安門,路面已被軍隊封鎖,一排坦克橫列長安街,炮口朝西,保衛著一個罪惡纍纍的政權,保衛著一夥卑鄙、自私、野蠻的勢力。赤手空拳的和平民眾把他們嚇得靈魂出竅。
七
在前門西大街、和平門一帶,我看到撤離廣場的大學生,一隊隊,三三兩兩,極度疲憊、極度悲憤,彼此攙扶著,拉著手,男男女女,滿臉淚痕,痛哭失聲,羅丹雕塑《加萊義民》(The Burghers of Calais) 立刻從我的腦海裡浮出。
我沒在六部口停留,我厭惡那個坦克把門的衙門口。我沒看到隨後在這裡很快發生的又一個慘案,但是很快就獲悉這一消息:瘋狂的坦克竟然衝向撤離廣場的大學生隊伍,當場碾死碾傷多人。人體被碾成肉餅,自行車被壓成平面。
翻開世界現代史冊,你找得著比中國的這伙政治勢力更邪惡的麼?你找得著世界上哪個政權以如此卑鄙野蠻邪惡的手段對待本國人民卻自詡「偉大光榮正確」?你找得著世界上哪伙勢力西服領帶和中式衣裝兩套行頭輪流上場表演陰陽兩副嘴臉?在中國土地上,到底是什麼勢力好話說盡、壞事做絕?
八
今日沒有陽光,太陽沉淪了;中國被一夥政治和軍事匪幫綁架,一夜之間,北京成了惡魔得意、惡棍肆虐的大屠場。
清晨的木樨地,留著夜來的遍地傷痕、一街殘破,直如炮火硝煙後的戰場。我走進路南的復興醫院,這裡離木樨地橋兩百米,在這個路口死難的民眾被送進這家醫院。太平間已滿,自行車棚成了臨時停屍場,地上橫七豎八,擺滿死者遺體,都是年輕男子,遺體沒有任何遮蓋。
與自行車棚相連,是兩個大房間,水泥地上一具具被槍殺者的遺體,沒有任何遮蓋,滿地橫七豎八,幾乎無法插足。顯然,傷亡者太多,醫院狼狽不堪,太平間已滿,匆忙抬到這裡。一股濃濃的醫用藥水和防腐劑氣味撲鼻而來,使眼睛難以睜開。許多遺體上身赤裸、雙足赤裸,有的腳上掛著拖鞋,有的衣衫破碎、帶有斑斑血跡。
在滿地死難者遺體群中尋找空隙,我努力輕靈卻艱難地慢慢移動腳步。經歷了一夜夢魘現實,他們已沉入人生大夢。英雄們,安息吧。
我注視著每一位死難者的面容,努力從中讀出每一個個體生命的歷史,想像著幾小時前這些青春燦爛的活潑生命如何英勇地投身祖國的民主自由事業,如何吶喊著抗議殘暴者和一群畜生的野蠻槍彈;想像著二十多年前「文革」災難中這些可愛的小生命呱呱墜地,不幸來到這片草稗橫生、痛苦頻仍的苦難土地,給祖父母帶來歡樂,給父母帶來安慰,給家庭帶來希望,給中國帶來勇氣;想像著他們二十多年來的成長和艱辛,一個多月來的憧憬和熱情;想像著他們在生命的最後幾分鐘如何地悲憤或寧靜;想像著此時他們的父母兄弟、家庭妻女、親朋好友的焦慮和悲痛。
我的勇敢的弟兄,我的不幸的北京,我的苦難的民族,我的悲哀的中國,我們可憐的人類!
上蒼,你若聽到我的心靈之音,那就讓這些英雄死而復生,中國的未來多麼需要他們支撐!
九
房裡房外的死難者遺體,大概有數百具,都是青年男性。
在房裡的滿地遺體中,有一位青年,大約二十七八歲,身材高大,健壯如牛,上身赤裸,前胸左側有一顆子彈孔,彈孔已被濃血凝固而封住。彈孔周圍的鮮血,顯然已被擦淨.
房裡的水泥地上,在男性死難者群中,我看到唯一的一具女性遺體。她的年齡大約在四十八至五十八歲之間,身材細緻勻稱,細膩鴨蛋臉型,面容非常清秀,衣服非常整潔,上衣是平紋棉布,淺藍底色襯著細細的白色小花,透出寧靜素雅。她的蒼白的臉側向一邊,臨近堅硬的水泥地面。
她多麼像三四十年代寧靜如畫的江南水鄉教師,大都市的奢華和時髦她一塵不染,整潔的黑髮挽在腦後。這位清秀的女性怎麼死的?身邊一位知情者低聲對我耳語:「她是在十四層樓上被(街上軍人的槍彈)打死的。」
後來聽很多知情者說,住在長安街兩側高樓裡的(其南側是當時著名的幾座高幹樓或高知樓),不少人家遭到街上軍隊的瘋狂射擊,特別是軍隊發現有人在樓上觀看、房裡有燈光,他們立刻舉槍掃射,有的人被打死在陽台上,有的人在室內被流彈拐彎射殺。還有人說,住在這裡的一個態度一向極左的老文人,他的女婿就是在家裡被流彈打死的,他從此沉默,不再犯左病了。
十
來木樨地復興醫院探視這些死難者,居然也需要勇氣,要冒生命危險。死亡者和死亡數字屬於國家機密,不許外人進院。醫院大門的看守顯然站在人民一邊,允許最早來的一些人進去作北京大屠殺受難者的見證人。走出臨時太平間,忽然人們驚恐地往醫院裡跑,說戒嚴大兵來了。難道他們要把親眼目睹這些死難者慘狀的人們也統統槍殺麼?
我全然失去陽光的感覺、氣溫的感覺、生命的感覺,心中只有一股強烈、莫名的元氣在推動著我滿城奔跑:我要做歷史的見證人,我有責任知道真實的慘狀。
我匆匆來到民族文化宮後面、位於二龍路和大木倉胡同的郵電醫院,這裡離復興門內大街大約五百米。這是幾小時前附近沿街被槍殺的死難者的又一個收留處。醫院無法進去,胡同寂靜無人。等來一個人,他指著一面有窗的高牆對我說:這裡面有很多遺體,夜裡被打死的。我把自行車當作梯子,雙手扒住窗沿,引體向上,透過小窗,一副悲慘情景就在眼下:
這是一個不大的普通房間,顯然太平間已滿,這是臨時停屍房:地上雙行排滿遺體,遺體一律覆蓋白布,白布上面血跡斑斑;中間一具遺體上蒙蓋的白布,在胸部和腹部位置,已被殷紅的血大面積浸透,濃稠血跡大約有直徑兩尺,屍布上擺放著死者的紅色學生證。
可愛的孩子們,鮮花剛剛盛開,就被罪惡的子彈奪去生命。
此刻,那些大大小小劊子手、民族敗類、社會蛀蟲、政治渣滓卻在彈冠相慶、陞官進階。
中華民族在這一夜間再次被這伙歷經「文革」滔天大罪、死而不僵的罪惡勢力欺騙、凌辱、殘害,中國人民的熱情、青春和生命在最有希望的歷史一刻,再次被邪惡、罪孽和地獄吞噬。
中國五千年歷史的遲滯和苦難,凝聚在這一夜間。中國當代政治的野蠻和黑暗,在這一夜間得到答案。
橫掃中國大地的一切邪惡,擒拿全部罪惡勢力,撥開雲霧重見藍天,讓中華民族的正直、勇氣、熱情和生命重現輝煌,這是中國當代英雄們的歷史職責。這不僅是為安慰七十年來死難的英靈,而且是為當代的公民、未來的孩子能夠生活在健康、自由和尊嚴中。
這些血的記憶,不是為了眼淚,而是為了勇氣;不是為了私恨,而是為了公仇;不是為了談資,而是為了公正。
文章來源:《中國人權雙週刊》
(本文只代表作者的觀點和陳述。)